科学不是结果,是把尺子
智能手机、卫星导航、疫苗、电商,把我们的日常生活改造得足够现代,以至于许多人误以为“现代”是一种自然状态,像自来水一样开了就有;可人的脑内软件却常年停留在前现代:证据与结论的关系说不清,概率与因果混为一谈,权威与真理被当成同义词,于是伪科学便可以很轻松地兼任三种职业——安慰剂、身份徽章、免检通行证——只要披上几件术语的外衣,就能替代一整套验证程序。所谓“神医”“大师”“量子速读”“食物治百病”这些把戏看似热闹,底层结构却极其单薄:把不可证伪的叙事伪装成知识,把不可重复的体验伪装成证据,把对现实的无力感伪装成某种神秘的优越(更妙的是,它还能顺便让你觉得自己不是受害者,而是“开悟者”)。
科学精神之所以稀缺,并不是因为社会缺乏技术成果,而是因为多数人把科学当成结果,而不是方法;导弹升空、航母下水、芯片迭代,固然都离不开科学积累,但技术链条并不自动携带科学的纪律,一个工程师可以在岗位上极其精湛,同时在生活里对“大师”俯首称臣;一个研究生可以熟练做实验,同时在论证里把孤例当规律,把直觉当证据。科学并不在学历上盖章,它只在推理链条上盖章——盖不上的那部分不是“另类科学”,也不是“另一种体系”,只是没有通过检验的说法罢了。
科学更像法庭
把科学当成身份标签的人,往往最爱把“受过教育”当作免检资格,把“读过古书”当作真理来源,把“地域特殊性”当作豁免条款,最后再发明出“东方科学”“西方科学”的伪分野,为所有无法面对的检验预留退路;自然规律不看护照,重力在纽约生效,在北京同样生效,双盲试验与统计显著性也不是欧美的文化偏好,而是把自欺排除出结果的最低工具。凡是宣扬“信则灵”、鼓吹“此地不同”、回避可重复验证的论述,最大的共同点不是神秘,而是胆怯:它们害怕被同一套程序审问,害怕在对照组与重复实验面前露出底牌。
这套程序看起来冷酷,却恰恰是现代社会得以运转的理由之一:科学要求你把主张说清楚,把概念定义出来,然后给出可观察的预测,再说明它在什么条件下会被推翻;它不接受“因为某位大师说过”,不接受“因为祖上传下来的”,更不接受“因为我体验到了”。体验当然可以成为线索,权威当然可以提供假设,但线索不能直接升级成结论,假设也不能替代证据;科学精神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无知,而是把无知包装成自信的那种姿态——那种“我不必证明,我只要表达”的姿态。
证据要能复核
所谓证据,不是把词语堆得更像学术,也不是把故事讲得更像传奇,而是能被第三方验证、能被反复核查的事实链条;个案在科学里价值极低,原因并不神秘:安慰剂效应、自然病程、自愈与回归均值随时在等着偷走因果解释,眼见为实也常常只是视觉系统的错觉。对照组、随机化、盲法与统计检验的存在,就是为了把这些“人类天赋漏洞”从结论里剔出去;可重复性则是更严厉的交叉询问——换一批人、换一个实验室、换一套仪器还能得到同样结果,主张才有资格进入公共知识。
举证责任也是这套法庭的基本规则:谁提出“灵魂存在”“能量场存在”“某种玄学能治百病”,谁就该拿出证据,而不是要求旁观者去证明不存在;奥卡姆剃刀之所以常被误解,是因为它把人最爱做的事禁止了——在解释已经足够的情况下继续发明实体。一个物理原理解释得通,就不必再塞进“气”“阴阳”“场”,倒不是因为这些词听起来土,而是因为它们在可测量、可预测、可证伪的意义上常常什么也不是,留着只会让论证变成自说自话。
先免检,再收费
伪科学并不总靠愚蠢取胜,它更擅长利用人的心理结构:对不确定性的恐惧、对控制感的渴望、对权威的依赖、对复杂世界的厌倦;于是它喜欢两种包装:一种是古典包装,用传统词汇把模糊当深刻;一种是现代包装,用量子、纳米、频率、信息场把无意义当高端。两者看似对立,手法却一致:把不可验证伪装成“更高维度”,把无法量化解释成“每个人体质不同”,把失败归咎于“信念不够”“缘分未到”,用一套随时可以改口的叙事确保自己永远不会输。
以中医为例,争论点并不在于情怀,而在于结构: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缺乏清晰的可证伪定义,无法给出可重复的预测,天然倾向于把一切结果解释成“调理过程中正常反应”,这就把检验变成了不可能;更可行的路径,是把理论退到一边,直接把药物拉到法庭上:做双盲、做对照、做剂量反应与毒副作用评估,有效的留下,没效的退出,机制与代谢路径能查就查,查不出来也至少把效应大小与风险说清。量子鞋垫、速读神功、能量水之类的现代骗术同理:只要回到可测量与可重复,神话往往会在一轮实验里塌掉。
科学精神并不宽容,它不承认“各有各的道理”可以替代证据,也不承认“尊重信仰”可以豁免事实主张;这种不宽容并非傲慢,而是自保。一个社会如果把免检当成体面,把怀疑当成冒犯,把验证当成挑衅,伪科学就会把所有人的生活当作试验场,代价由最缺乏信息与资源的人承担;科学这把剑锋利到足以伤人,首先伤的往往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幻觉与习惯,握不住它的人,最后只能把命运交给更会讲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