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心的"大国":透视中国文化自信的双重人格
2022 年夏天,苏州街头,一个穿和服拍照的女孩被警察带走,理由是“涉嫌寻衅滋事”;现场那句“你穿汉服我就不管你”,后来被反复转述。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愣住:一个人穿什么,什么时候需要向公权力报备了?衣服本是日常之物,忽然被抬成政治符号,这一步迈出去,社会心理就已经变了。
再往后看,事情并没有停在“象征性执法”这一层。2024 年,苏州与深圳先后出现针对日本人学校的暴力袭击,从围观式的道德审判,滑向现实中的人身伤害。中间不过两年,距离却被压缩得惊人。许多人喜欢把这两类事件分开谈,仿佛一个是舆论问题,一个是治安问题;我倒觉得它们是一条链子上的两环,前一环把恶意合法化,后一环把恶意执行化。
需要掌声,也害怕日常
最耐人寻味的,不是“反日”本身,而是标准的双轨制:外国博主穿汉服,常被当作“文化输出”的证据;本国年轻人穿和服,立刻可能被扣上“文化渗透”的帽子。同样是衣料、剪裁、颜色,落在不同身份的人身上,政治意义竟能瞬间翻面。这不是审美判断,而是权力语法:哪些符号可以被展示,哪些符号必须被驱逐,先由叙事设定,再由行政与舆论共同执行。
这种双轨制背后,有一个并不新鲜的心理结构:一方面反复强调历史屈辱,要求社会维持警惕;另一方面又急于证明“我们已经强大”,必须从外部获得确认。社会心理学里有“集体自恋”一说,大意是群体对自我形象高度投入,同时又对外部评价高度敏感。换成大白话,就是既要掌声,又怕冷场;既要别人承认我伟大,又总怀疑别人看不起我。情绪若长期在这两端摆动,文化议题就很容易被武器化。
文化安全如何变成流量生意
当“文化”被纳入“安全”框架,许多原本属于生活方式的选择,就会被解释成忠诚测试:过什么节、穿什么衣、看什么展,渐渐都不再是个人趣味,而被推到“立场正确”与“立场可疑”的分界线上。问题在于,真正稳固的文化共同体,靠的是吸纳能力,不靠排异冲动;若一个社会需要不断扩大禁区来证明自信,那份自信多半只是口号。
与此同时,平台机制把这种紧张情绪变成了可计算的流量资产。只要把普通文化现象包装成“敌意渗透”,点击率就会抬头,转发就会加速,商业回报也就跟着上涨。所谓“饭圈民族主义”之所以有市场,正在于它把追星逻辑平移到了公共议题:国家成了不可置疑的偶像,批评自动等于背叛,复杂问题被压缩成应援口号。算法并不关心论证是否成立,它只奖励情绪是否高效。
线上情绪一旦越过阈值,线下总有人替它付账。这个账,通常不是由最会喊口号的人支付,而是落在最普通、最无防备的人身上。事情到这一步,已经谈不上“文化讨论”,而是公共安全的破口。
“自信”若靠禁令,就不是自信
我总以为,判断一个文明是否有底气,不看它喊了多少“自信”,要看它能否从容处理异质文化。盛唐时代,长安接纳胡服胡乐,并没有因此失去自身;恰恰因为能消化外来元素,才形成了更强的文化生产力。文化史反复证明一件事:封闭可以制造整齐,开放才能制造创造。
所以问题并不复杂。一个社会若要靠盘查衣着、驱逐节庆、制造道德恐慌来维持尊严,那尊严本身就很脆弱;一个“大国”若把玻璃心当作政治动员的燃料,最后伤到的往往不是“外部敌人”,而是自己的日常生活、自己的公共理性、自己的下一代。嗓门可以很大,心却未必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