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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ewpoint

我们都有骂别人大统领的"特权"

最后编辑: 2026-02-16 18:38

免费的靶子

有一种“言论自由”,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几乎是白送的:骂大统领。骂得越刻薄,越像是自己也端坐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旁听过内阁会议;你可以尽情嘲笑他的发型,讥讽他的口误,把他的一举一动都仅仅当作笑谈来消遣,甚至顺手搬出那几句早已用旧的官样段子来加重语气,写完还觉得自己仗义执言,何尝不是替天下人出了一口恶气。

我并不反对嘲笑一个远在天边的政客。笑话本来也就只是笑话,骂人未必就比沉默更高贵;但我总怀疑,这种轻易到手的快感里藏着一点不体面的算计,你并非突然间胆大包天,你只是站在被明确划定的安全线外,对着一个被允许你扔石头的靶子狠狠扔了两块砖。扔完还真以为自己跨过了那高墙。

这类“特权”的妙处就在于它永远指向远处的彼岸,永远不要求你承担任何具体的现实后果。你可以对着几千公里外的选举评头论足,像个挑剔的考官一样寻找破绽,嘴上嚷嚷着那些制度如何腐朽,心里其实未尝不明白,那个腐朽的地方至少还存留着一个粗陋的常识:骂总统不至于让你账号凭空消失,不至于让你在单位里被约谈,更不至于让你在亲友群里忽然成为一个需要被孤立的麻烦。这除了毫无成本,甚至隐隐带着某种道德上的优越感,仿佛借此便立刻获得了在自家餐桌上指点江山的资格。

拼音首字母

大家围观别国政治,这事本身未必荒唐;实在让人发笑的,是我们在围观时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仿佛只要把大洋彼岸的首脑们骂到体无完肤,自家的日子便会立刻体面起来。可一转身,在自家楼下遇到物业扯皮、在工作群里排队回复、在亲戚饭桌上提起某个敏感的话题,却又迅速学会了吞吞吐吐,学会了用含糊的代词来替代明确的指引,学会了把一句完整的话硬生生拆成两截,把两句改成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干脆什么也不说。

于是便有了这样一幅光景:有人每天在社交媒体上教训外国人“民主流于闹剧”,却连投诉电梯三天不修都要先看一眼群组,生怕有人跑去打小报告;有人对着外媒报道指点江山,讥诮人家乱成一锅粥,却在本地新闻下发评论时先把字打在备忘录里,删了又删,删到最后只剩下一句“唉”。我总觉得这根本用“双重标准”解释不通,这是在做一笔隐秘的心理交易,你在安全区里用最大音量嘶喊,不过是为了换取在禁区里保持沉默的资格;你在远处的靶子上尽情发泄愤怒,以证明自己并非彻底的顺民,随后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归日常,继续做一个不惹麻烦的体面人。

偏偏有人把这套对分寸的拿捏说得极高尚,声称这是顾全大局,说民众本就不该给社会添乱。这话听起来,颇像老式家族里长辈的饭桌训话,别吵、别闹,你且忍一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忍耐的代价从来都不是抽象的,它严丝合缝地落在每个人的舌头上,落在你打字时那一瞬间的停顿上,落在你把一个再常见不过的名词费力地改成拼音首字母、改成谐音、改成不知所云的外号时,那点微小却刺人的屈辱里。

微信群便是一部绝佳的生存教科书,不必真有什么单子贴在明面上,你哪怕闭着眼也会从别人的惊慌失措里学会禁忌。倘若有人发了一个普通的词,群主立刻撤回、踢人甚至鞠躬道歉,旁观者便会心照不宣地装作没看见;若是有人只是在群里问一句“这事到底怎么算”,下面必定跳出好几个人来提醒“别说太多”,语气往往颇为诚恳,仿佛是真的怕你出事。其实他们也不过是在保护自己不被牵连罢了。

久而久之我们便会发现,大家身上少掉的未必是见识。其实不过是直呼其名的勇气罢了。

镀金的笼子

常有人拿海峡对岸来做对照,皱着眉头抱怨说那边街头动不动就吵,议会里动不动就打,民众还敢指着高层的鼻子大骂,实在像个草台班子。我倒觉得,哪怕这真是一场闹剧,至少也有一层朴素的事实不容否认,当权者必须习惯被指责,甚至必须在被痛骂中维持权威的残存外观;权力若真有分寸,便应该经得起毫不留情的羞辱,经得起公众把它当作茶余饭后的下酒菜。而我们这厢的秩序恰恰相反,权力的脸面被保护得太周全了,于是公众也只能将自己的嘴巴训练得更加周密,周密到最后,连谈论权力本身都成了一件极不体面的事。那些打心底看不起别人吵闹的人,其实多少是在替自己的安静找个借口。你嘲讽别人,往往只是因为你早已忘了自己原本也是可以出声的。

在这个被镀了金边的笼子里,安稳并不总是存在,它只是被修饰得仿佛永远存在。平日里最热衷于替审查辩护的人,最爱撇着嘴说“该管就得管”“乱说话有什么用”的人,常常也是在烂尾楼、银行暴雷、无处讨薪之类的具体现实面前最先崩溃的人;他们会忽然绝望地发现,自己曾经满心赞美过的那堵高墙,挡住的不只是别人刺耳的声音,也一并挡住了自己伸出去求救的手。

这时候再去回想起那种指点江山的快感,便会明白它为何如此廉价。

这不过是一场定量的泄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