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产剧的尽头，是编制内的神仙谈恋爱

我这些年偶尔也会点开视频网站，看一眼首页推荐；那一屏屏磨得五官失真、灯光白得像医院走廊的脸，倒未必真叫人反感，真正叫人心里发凉的，是另一种消失：那种曾经还能让人争论几天几夜的“历史正剧”，以及与它相连的某种公共语言——关于权力的边界、制度的缝隙、人的选择与代价——正在悄无声息地退场，像一座被拆掉的旧戏院，连废墟都不许留给你指认。取而代之的当然是玄幻、仙侠、甜宠、霸总，甚至更安全的“古偶”，人物在绿幕前谈几万年的恋爱，天下大乱也不过换一套妆造；你若把这一切简单归结为“观众爱看”，也不算错，但那只是在表面上说对了话，离真相还差一层。

安全先于一切

我更愿意把它看成一种生存逻辑的外化：当一条红线不再是地图上的固定边界，而像呼吸一样时紧时松、时近时远，创作者与资本自然会形成一种很朴素、也很冷酷的共识——不必去挑战什么，只要别死就好。今天写一个具体朝代，明天它就可能被人指为“影射”；今天让人物在权谋里显出一点复杂，明天它就可能被人读成“政治风险”；你甚至不需要真的说出什么，只要让读者有了“可以联想”的空间，麻烦就可能自己找上门来，于是最稳妥的办法不是把话说得更圆滑，而是干脆把话题挪到一个不可能与现实发生摩擦的地方：写架空，写神仙，写三界恩怨，写几世虐恋；神仙打架总不至于触碰现实的利益格局，神仙谈恋爱也不至于触犯什么“主旋律”，至于历史——那是需要细节、需要因果、需要判断的东西，细节越多，风险越大，判断越明确，风险越大。

于是玄幻就成了避难所，这一点并不神秘：修仙本来就是假的，假的东西没有办法用现实逻辑去审判，它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现实的尖刺都隔开；在这层棉被之下，人物可以永远高洁、永远正确、永远不必承担真实的责任，最多承担一点“情绪的责任”——哭一哭，虐一虐，再在结尾处升个级、换个身份、获得一个干净的圆满。若把这种潮流当成创作趣味的自发转移，未免太天真；它更像集体迁徙，只不过迁徙的目的地不是别处，而是虚无。

审查内化后的流水线

比审查更难对付的，向来不是某个明确的禁令，而是禁令被写进了人的肌肉记忆之后那种自我约束：你还没落笔，脑子里已经有一个“小警长”开始巡逻，提醒你这段太阴暗，那句太直白，这个人物太复杂，复杂就意味着不可控，不可控就意味着麻烦；你以为自己在创作，其实是在做风险评估，在一张看不见的清单上逐项勾掉可能出事的部分。长久如此，尖锐会被磨平，深度会被填平，人性里那些不体面的、暧昧的、互相撕扯的成分，会被替换成可控的脸谱：好人必须好得没有阴影，坏人必须坏得没有动机；人物越像纸片，越容易通过。

所谓“工业糖精”因此并非市场逻辑的自然产物，而是制度压力与商业风险共谋出来的一种安全配方：它甜得均匀，甜得无害，甜得像标准化车间里出厂的糖块，唯一的作用是让人在疲惫之后获得短暂的麻醉。网文圈里那套更荒诞的自我消音，不过是同一逻辑的极端形式：某些词被系统自动变成方块，作者只好用拼音、缩写、指代，把语言拆得支离破碎，像地下工作者传递暗号一般；语言一旦退化到只能绕着说，思考也就很难不跟着退化，因为很多复杂的判断，本就需要一个可以直说的句子来承托。

最安全的主角

当表达空间被不断压缩，创作者为了活下去，只能不断向内收缩：不触碰现实的痛点，不挖掘人性的幽暗，不提出令人不舒服的问题，更不必谈什么“借古讽今”；影视作品不再承担批判，不再记录时代的阵痛，甚至不再关心真实的历史，它们成了视觉致幻剂，成了让人从现实里暂时抽离的电子安慰剂。你会发现许多剧的名字不同，妆造不同，世界观不同，但拆开看，骨头却惊人地一致：酥软、空洞、且绝对安全——安全到人物仿佛不可能犯错，不可能说错话，也不可能做出需要承担后果的选择。

所以我常半开玩笑地想，在这个时代，最安全的剧本大概是让主角从头睡到尾，因为只有死人和植物人，才永远不会触碰禁区；而现在的许多国产剧当然还让人物在动、在说、在谈恋爱，但那种曾经支撑叙事的精神——对现实的关照、对权力的追问、对人的复杂性的承认——却已被悄悄抽走，留下一个活着的外壳，去完成一套永远正确、永远无害、也永远无所谓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