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性恋真的是一种病吗?
我总怀疑那些热衷于以道德口吻大肆指摘同性恋的人,大抵并不曾真切地读过几页生理学文献,也完全不知道在现代科学的视野里,人的性向早就不属于什么需要借由投票来表决的社会命题。其中既没有个人品德的高下,也扯不上生活经历的沾染;那只是一个有着大量遗传学与脑解剖学证据做支撑的客观存在。
当一堆固执的人还在成天探讨这到底算不算风气败坏时,科学界早就懒得陪他们嚼舌头了。
精神病学里的旧账
要把同性恋当做脑神经异端来诊治的念头实在有些滑稽,也不妨先略略翻翻现代医学的流水账。美国心理学会在半个多世纪之前——具体说来是 1973 年——就极为干脆地做出了行业决断,将同性恋直接从精神疾病的诊断名录里彻底划除。他们的临床定性毫不含糊,只将其视为人类性偏好的某种边缘变异。所谓变异不过是个毫无冷暖色彩的学术定语,就和天生左撇子一样,乃是人群里占少数的先天特征罢了。
世界卫生组织的动作固然稍迟慢了一些,但也绝未含糊其辞。1990 年 5 月底,世卫组织正式把同性恋从《国际疾病分类》中连根去籍;及至近些年第十一版分类大纲推行后,所有跟同性性取向强行挂钩的诊断项目便悉数被清进了医疗史的垃圾桶。如今这些穿白大褂的主流共识已经白纸黑字写定在案:既然性取向从来不是病理指标上的异常,也就无所谓任何康复治疗。那些时至今日还要披着“治病救人”的外衣试图开导同志群体的社会卫道士,大抵该先去医院看看自己的偏执狂。
演化长河里的寻常事
倘若一部人类精神病学的除名考还不足以镇住那些成见极深的人,大自然里每日上演的剧目估计要让他们更加难堪。动物学家实地记录在案的同性交配行为,早已扩散至逾千种动物类群之中。从振翅乱舞的小小果蝇,直到社群结构森严的高级灵长类,交配向度上的千奇百怪根本就是生命进化史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环节。
前些年帝国理工学院就针对波多黎各的野生猕猴递交过一份颇具分量的田野报告。超过七成的雄性猕猴都在频繁参与这种超越异性范畴的亲昵活动,且这种习性在世代交替间显露出了超过百分之六的遗传刚性。更有意思的是,这种现象不但没有压低猕猴族群的开枝散叶,反倒让那些热衷于此的雄猴顺利组建起了互通生死的坚韧盟友圈;它们就这么借着同伴的武力支援,在流血的王座争锋里斩获了无可替代的群落红利。这里头没有半分基因脱靶的失误,全是受自然重重淘汰与筛选后存续下来的聪明门道。
大型哺乳动物界更是直接把证据拍在人们眼前。观察显示百分之八上下的公绵羊会对成年同性同伴流露出稳如泰山的痴恋感;而当脑神经学家将其拖入实验室切片观察后,便立马在延髓上方找到了答案。这些公羊脑中那个被命名为“视前区性二态核”的区域成了决定一切的密码本。常年追逐母羊的个体,该生化核团总是异常饱满膨胀;一旦换成痴恋公羊的倒霉蛋,其核团尺寸就会可怜地萎缩至跟母羊毫无区别的境地。这种纯属大脑物理结构上的尺码差距,早在母胎期间受到睾酮液位浇灌时就已经全然成形。哪怕这群可怜的动物长到了可以四处乱撞的年纪,人们即便往它们血管里疯狂灌注雄性荷尔蒙,也断然撬不动这套原生的脑回路。
无法抹除的遗传烙印
直到今天,坊间还有大批群众想当然地觉得,一个人走入同性阵营不过是因为见到了某些不良风气,算是一场随波逐流的生活试探。可科学测定的节律偏是无情的,绝大多数人在其心脑网络发育到足以做出半点社会学层面的“自由抉择”以前,那种只冲着特定躯体发散出去的狂热引力早就固若金汤地盘踞在神经元里了。它时常在青春期第一丝绒毛生长出来甚至更早的时光自然发作,由不得半点人为推拉或妥协的余步。
分子遗传学家固然尚未在双螺旋解链时成功锚定某一段孤立起效的同性恋标靶基因,但在近五十万个体样本库支撑的庞大数据网笼罩下,它已经毫无遗漏地亮出了多线基因交织混编的遗传本质。更不必提,生命在母体暗室里沉浸的分秒微观环境,以及内分泌液位之微末偏差,早就把胎儿特定脑部组织的演化路径焊了个结实。这种隐秘而蛮横的性别定音,早在人尚未大哭着接触第一口空气时便已彻底收口。一个人到底会被什么人吸引,归根结底同他的掌间纹路没有两样,无非是生命在羊水黑盒里老早便压好的先天戳记罢了。
某些地下诊所企图借用“扭转治疗”的残酷手腕来强拧人类本能,这不仅在生理规律面前显得愚昧透顶,更被美国学术界直接定性为精神虐待。这就好比你不可能随便拿铁架拉扯拽长一个人的大腿骨骼,自然也别指望靠电流跟洗脑术去强行拆接一条打小扎根进延髓的脑神经。
科学的要义,总是站在愚昧对面冷眼追问因果,从来都不是越俎代庖去兼任什么世俗裁判官。正如方舟子反复提及的那样,这一切无非是造物撒下的寻常种群分支。面对这种横卧在多段基因组与大脑皮层深处的隐秘脉络,我们委实没必要硬生生地挤压出半点虚假情谊,也用不着居高临下地去施舍一份莫名其妙的宽容。
它既不曾在病历册的黑名单上立案,社会自然也就无须端着架子来替它抓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