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买了医保,还是不敢生病
北京协和医院门外的黄牛,天不亮就开始卖号;他们兜售的,是“能不能让医生多看一眼”的概率,那张纸不过是凭证。三百块的专家号,转一手就抬到几千块的时候,这笔钱在河南某些村子里,够一家人把半年日子挤过去;可钱掏了,也未必就真见得到人,挂号系统、窗口规则、临时停诊,哪一样都能把人推回去,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几公里外,同一座城里,三甲医院的高干病房灯光安静、空气净化器低声运转,陪护人员随叫随到;据说那里的维持费用,足以把一个县医院的药房撑到来年。差别并不玄乎,就是同一套医疗体系里有两条队:一条写着“拿号排队”,一条写着“拿身份进门”。
绿色通道不是传说
总有人喜欢把“看病难”归结为“资源不足”,像是在讲自然灾害——人口多,医生少,所以大家都挤。话说到这里就轻松了,轻松到连责任都省了。可医疗资源到底不足到什么程度、又是怎么分的,并不是不能算。有人用基尼系数去量医疗资源的地理分布,说结果很难看;至于“多少算警戒”那套阈值,我不想替它背书,但方向并不暧昧:优质资源在往少数地方聚,也在往少数人手里聚。大城市把人才、设备、科研、资金吸走;等这些东西聚在一起,又很自然地先流向“更安全、更省事、更不能得罪”的那群人。
而所谓“绿色通道”,也不是哪家医院突发奇想发明出来的温情服务,它更像一套默认的秩序,谁能用电话直接找到科室,谁能让主任把病历夹在最上面,谁能在病房紧张时仍然“想办法挪出一张床”,谁就拥有优先级。高干病房的开销、名额、细则往往不公开,你很难拿到一份像账本那样干净的材料;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最健康、最有权势的人躺在最好的监护系统里,最虚弱、最贫穷的人在走廊里加一张行军床,医生和护士夹在中间疲于奔命,这哪里只是“管理问题”,分明是把生存机会按身份重新定价。
医院的账本,医生的命
公立医院一旦被营收指标牵着走,行医就会变成流水线作业,门诊量、检查量、床位周转率,最后都能换算成奖金和考核,医生的时间被切成小块,病人的身体也就被切成“可以开单的项目”。有人把这种处境叫“危机”,用词倒也不算夸张;我倒觉得“危机”这个词还太温和,它至少暗示还有某种“可控”,而在很多医院里,医生其实是在打一场被制度安排好的疲劳战。
于是就出现了那种荒诞的日常,一天“处理”上百个病人,平均每人三分钟;这一百八十秒里,要问病史、要看检查、要做判断、要开药,还要提防病人掏出录音笔。病人那边呢,经历了凌晨排队、挂号失败、号贩子加价、检查预约排到下周的折磨之后,见到的多半是一个疲惫、冷漠、似乎只盯着单子的交易者,“救死扶伤”这四个字反倒像挂在墙上的标语;信任就是在这种互相误解里一点点磨掉的。这些年伤医事件屡见报端,数字怎么口径都能争,但趋势不太像是好转。病人未必还能一直体面,医生也未必还能一直圣洁。
医保的覆盖率与人的破产
官方常喜欢拿“95% 的医保覆盖率”作成绩单,听起来仿佛已经把“看不起病”的问题解决了;可覆盖率只是“有没有资格进门”,不是“进门以后要付多少钱”。世界卫生组织讲“灾难性卫生支出”时,并不关心你有没有医保,它只看一件事,你看完病以后,是不是要靠借债、卖房、掏空家底才能活下去。有人按这种口径算过,说比例不低,而且在上升;翻成最朴素的话就是——买了医保,仍然有不少家庭,会被一场病拖到破产边缘。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人“有医保却不敢生病”。所谓“广覆盖、低保障”,并不是一句空话,它在账单上长得很具体,小病能报,大病报得慢;基础药能报,真正要命的进口靶向药、高端耗材,常常在目录外冷眼旁观;住院能报一部分,可你在病房外花的那一堆钱——陪护、误工、异地就医、反复检查、寻找合适床位——往往没人管。它能兜住的多是小病小痛,真到重病,差额会用最粗暴的方式把一个家庭的积蓄掏空。
基金漏到哪里去了
如果说制度设计的缺陷还可以推给“钱不够”,那公立医院里顽固存在的一些用药习惯,就很难再用“无奈”来解释了。比如中医注射液这件事,把成分并不清楚的草药提取物直接打进血管,放在现代医学里几乎等同于赌博;可它在这里却能成为规模极大的产业,甚至堂而皇之地由医保基金买单。方舟子在《科学成就健康》里列过一长串“含毒中药”,其中含马兜铃酸的关木通、广防己,被认为具有明确的肾毒性与致癌风险;这些名字并不神秘,恰恰因为它们曾经太常见,才更叫人后背发凉。
医保基金本来就捉襟见肘,很多地方连透析室都建不起,却愿意为这些“疗效说不清、风险却摆得住”的东西持续付款;一边喊着“控费”,一边把钱投进最不该投的坑里。人们于是学会了算计,先忍着,先拖着,先自己买药,真到撑不住再去医院;可病从来不等人,你把它拖成大病,花的钱只会更多,受的罪也只会更重。于是“买了医保,还是不敢生病”就不再是一句抱怨,它更像一个冷冰冰的结论——这套体系在关键时刻并不保护最需要被保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