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为何难过科学关
中医的争论隔几年就要热一回,倒也未必有什么新证据——多半是旧立场换了新面孔再撞一次。支持的一方讲经验、讲传统,反对的一方讲机制、讲验证,各说各话到最后,往往剩的只是情绪。如若把情绪拿掉,事情并不复杂,一套医疗体系若要被当作科学体系来看,至少得过三道关,概念可定义,疗效可重复,结论可以被后来的证据推翻。中医真正的难处,不在于有没有个别药物碰巧有效,而在于它的核心理论究竟能不能迈过这三道门槛。我觉得很难。
造神与制度
张悟本当年兜售的"绿豆治百病""生吃茄子吸油",术不高而效不低,因为它一次抓住了三种心理——对权威的依附,把"名医""祖传秘方"裹上不可追问的光环;对癌症与慢病的恐惧;以及对极简答案的偏爱,医院要长期治疗,他只给一句口号,越短越像救命绳。胡万林也好,各路"御医"也好,后来在短视频平台上涌出的流量神医也好,手法大同小异。更值得留意的是这套骗局结构并不新鲜,葛洪《抱朴子》里早已记过近似案例,先放风,再找托儿,再让"神效"在市井里自行发酵。两千年过去,技术翻了几番,骗局的骨架几乎没动过。
制度层面的矛盾同样刺眼,云南白药是最好的样本。在国内它以"国家保密处方"名义回避成分公开,到了美国却不得不按 FDA 的规矩老老实实列出成分与含量,于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二选一就摆在这里了——倘若海外公开的确实是完整真实配方,那"绝密"叙事在逻辑上便站不住;倘若海外公开的并非真实配方,那就触碰了监管与诚信的底线。两头都不体面。这件事的要害其实也不止一家企业的公关困境,它折射的是两套规则的硬碰硬:传统秘方仰仗不透明带来的权威感,现代药政仰仗可核查带来的信任感,二者暂时可以并存,长期互相豁免却很难。
理论的软肋
理论层的难题更深。"上火"这个概念能解释口腔溃疡,也能解释咽痛、尿黄,看起来包罗万象,落到临床却等于边界模糊——这些症状在现代医学里对应的是全然不同的病理路径,病毒、细菌、免疫反应与生活习惯搅在一起,拿一个概念统摄全部,诊断精度必然迅速下滑。"风""湿""寒"的处境类似,作为经验语言尚能描述感受,作为因果模型则缺乏可测量的定义;经络的问题更直接,解剖、电生理、示踪剂,几条路径反复找了几十年,至今没有拿到可重复的物理证据。科学讨论容忍"暂未证实",却不能长期依赖"不可证伪"。这两句话之间的距离,恰好就是中医理论与科学方法之间的距离。
判断一个体系有没有科学属性,还有一条更硬的尺度,看它怎样对待自己的经典。物理学不会把牛顿《原理》当不可置疑的终局文本,生物学也不会拿达尔文原文给今天的实验设计开豁免令;经典有史料价值,没有神圣豁免。中医语境里,《黄帝内经》等古籍常被放在接近先验真理的位置,后来者的工作更像不断再诠释,而不是不断做可否定的实证筛选。只要这个结构不变,所谓"现代化"就容易停在术语翻译的层面上——旧概念换了新词,旧命题却始终没进过可重复实验。出海碰壁正是这个结构问题的外显:欧盟要求中药以药品身份上市须满足有效性与安全性的完整证据链,现实中大量中药长期以补充剂方式流通,很难直接转换证据路径,再加上高昂的注册成本和漫长的周期,企业在财务上往往先失去动力。美国的 NCCIH 常被拿来当"官方背书",但它在美国科学界本身就长期受争议,焦点倒不在"该不该研究传统疗法",而在公共资金是否过多地投进了先验概率低、可重复性差的方向。至于针灸,Cochrane 等系统综述对部分适应证仍未给出坚实结论,临床体感与安慰剂效应纠缠不清,离"机制清楚、疗效稳定、可普遍外推"仍有相当一段路。
筛子与标签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话听着合理,难处在操作。一个体系的核心解释框架若本身缺乏可检验性,"去糟粕"就总会撞上地基问题:删到最后,留下来的往往是已被现代药理学和循证医学重新定义、重新估值的具体成分、具体处方、具体适应证,而非原先那套宏大理论的整体胜利。我认为真正可持续的做法很朴素,让每一条具体主张进入同一套公开标准,谁通过谁留下,谁失败谁退出。这算不上文化清算,只是医学最低限度的诚实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