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民大会堂里替你举手的到底是谁
拿美国国会被献金操纵当靶子很容易。若把同样的尺子挪到人民代表大会制度上,刻度便会失灵。一个宣称由人民当家的体系里,多数人根本叫不出自己选区代表的名字,更遑论见过一张能真实决定候选人去留的选票。代表关系的受托链条在这里悄然断裂,断在一个普通民众伸手够不到的真空地带。
权力的组织图谱
2023 年完成换届的第十四届全国人大共有代表 2977 名。官方通报频繁强调基层代表比例有所攀升,可细辨这层分布,景象便迥然不同。一线工人和农民合计 497 人,占比不足 17%,置于庞大的人口基数中只是一项装点门面的数据。真正占据压倒性优势的,是占总数近三分之一的党政领导干部,若算上那些挂着专业技术人员头衔的机关干部,会场的座次排布宛如一张系统内部的行政架构表,偏离了社会结构的真实横截面。
这种人员构成绝非运行过程中的偶然偏差。代表资格的授予标准早就抛开了被治理者的日常经验,转而深深嵌进治理机构的内部编制。公众的细微诉求被整体打包为系统意志,个体的生猛遭遇被视为无足轻重的琐碎声响。本该行使监督权的人与被监督的对象,往往挂靠在同一套晋升序列里。市长常常以人大代表的身份走进会场,庄严审议由他自己牵头起草的年度政务报告。这套闭合的运转体系根本无需吸纳外部意志,它要的仅仅是指派动作完成后的合法性印章。
失去选择权的确认程序
成文法条规定了县乡两级人大代表由选民直接选举。直接投票不应当等同于被剥夺选择空间,倘若候选名单、提名资源及助选活动的范围全遭提前框定,投递选票便退化为一项按部就班的确认手续。多数公民的政治参与经验停留在村委会主任的普选,部分选票在推诿中甚至由他人代为填写。更上一层代表的面孔与身世对公众处于隐匿状态,公开展露的档案仅仅是一连串不带情感的姓名与行政职务。普通人面对这些候选人,找不到赖以分辨其利益立场和履历瑕疵的参照,只能在指定的名字旁边画上一个圆圈。
被提名的对象如同餐厅里无法换菜的死板套餐,普通参选者的竞选空间遭到严苛挤压。以联名推荐身份尝试突围的独立参选对象,往往将自身抛入麻烦旋涡。2021 年北京基层换届期间,十四名无政治背景的人士公开报名,随之而来的阻力绝非政见交锋,跟踪盯梢与强制约谈才是回应他们的真实手段。这批人最终被迫以顾忌人身安全为由黯然退选。丧失了最基本竞选宽容的选举现场,再多标榜程序优越的词汇都显得苍白无力。
前端提名环节剥除了挑选的余地,后端的投票现场则演化为一场测试规训程度的仪式。连任时间长达六十六年的申纪兰留下一句知名度极高的答复:“当代表就是要听党的话,我从来没有投过反对票。”这种不假思索的全面认同受到官方赞誉,相当于公然宣告代表步入殿堂时,携带着上级的考核要求,丢弃了选民的审慎狐疑。浩大阵列纵使审议撕裂社会的法案,皆能常年维系全票或高票通过的景象,这纯粹是纪律铁腕运行的表征。容不下半张反对票的表决机器,逼迫着每个与会者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忠诚展演。高高举起的手臂受制于更上游的牵引力,哪怕缄口不言,也被强制编入赞扬的合唱部。
悬空的议案与默契的共谋
不用向具体选区负责的代表,交差对象便只剩下赋予他头衔的上级,其提交的议案因此充斥着轻狂感。近三年来,公共视野中频频抛出令人错愕的建议。从呼吁全面封杀网络游戏,到提议缩减义务教育学制以驱赶年轻人提早进厂,再到设立惩戒性质的单身税。提议者仿佛将广袤的社会视作一个可以任意拉扯的橡皮泥,无视政策落地的惨痛代价与权力触手的物理边界。
假若这批轻妄的构想沦为施政指令,承受颠簸波及的从来不是在恒温会场里饮用瓶装水的提议者。普通家庭被迫在畸形的税收、学业与就业环境中重新测算生计。那些看似温情脉脉的议案同样凶险。有人建议将带薪产假一口气延长至两年,这项看似无微不至的优待,在生育成本完全推给企业的当下,必然诱发企业对女性求职者更为残酷的排斥。提出者以关照的名义,轻巧地在别人的生存契约上涂改,最终让谈判筹码匮乏的弱势群体吞下苦果。
前述种种仍未触及核心痛点。财富巨头与行政中枢在这片庄严的大厅内完成了一次又一次隐蔽的合作。据胡润榜单相关统计,拥有百亿身价的人大代表数量常年维持在三四十位左右。巨富借由代表身份挤进政策讨论的圆桌时,利益倾斜便成了制度体系难以规避的沉疴。商业巨贾面对麦克风要求宽松监管,公众永远无法厘清他们是在捍卫社会总体效益,还是在替私人财团索取政策优待。这种猜忌无需阴谋渲染,只需直接检视制度对发言席位的分配逻辑。相比之下,那些凤毛麟角的一线工农代表,大多顶着模范的光环端坐一旁,被塑造成配合演出的静帧画像。
重重筛选绝非行政执行面的微末瑕疵,它是权力架构运作的定向选择。
层层向上的间接选举机制,将原始民意稀释殆尽。选民那稀薄的授权痕迹,至多在地市一级的门槛前便断绝。越往金字塔顶端攀爬,座次的筛查愈加冷酷。真正敲定法案走向与人事变动的,是一百多人的常委会,其遴选名单无一不经过顶层中枢的慎重核准。一部排演完备的剧本用不上即兴发挥的演员,对白早在大幕拉开前分发完毕。当事人被虚置于外太久,久到连丧失在场的资格,都被社会习惯性地接纳为一种理应维系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