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科学与偏见：一场被误读的"餐桌战争"与科学的尴尬

转基因这三个字，在中文互联网是怎么变成脏话的

我一直觉得"转基因"这三个字在中文互联网上的遭遇，是当代中国科学传播失败的一个标本。打开任何一个社交平台，搜这三个字，跳出来的高赞内容几乎清一色是"绝育""致癌""亡国灭种"。你要是敢在评论区说一句"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已上市的转基因食品对人体有害"，立刻会被扣上"美国走狗""孟山都买办"的帽子。这跟科学讨论已经毫无关系，这是站队，是宗教审判。

但你把视线从这些歇斯底里的帖子上挪开，去翻翻那些真正在田里种地的农民怎么想、真正在实验室里做研究的科学家怎么说，会发现一个几乎令人绝望的撕裂：科学界的共识清清楚楚摆在那里——WHO、美国国家科学院、英国皇家学会、FDA，全球叫得出名字的权威科学机构，没有一个说已上市的转基因食品有安全问题。但公众不看这些，公众只看那张被 P 过无数遍的"长满肿瘤的老鼠"。

你以为你吃的粮食很"天然"？

反转基因的人最爱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违背自然"。好像在转基因技术出现之前，我们端上饭桌的每一粒米、每一颗麦子都是大自然原封不动端出来的。

这是对农业史彻底的无知。

人类搞农业搞了一万年，干的事情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基因改造"。传统杂交育种是什么？是把两个品种甚至两个物种的全部基因打碎了随机拼接，几万个基因乱七八糟地重组，能出什么结果完全听天由命。比这更野蛮的是"诱变育种"——直接用核辐射或者化学药剂轰击种子，硬生生制造大面积的基因突变，然后从一堆畸形里挑出几个看着还行的留下来。你常吃的某些红柚品种、酿啤酒用的大麦品种，就是核辐射轰出来的。它们的基因组里充斥着科学家也不完全搞得清的混乱变异。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一声：这东西安全吗？

转基因技术跟这些"前辈"比起来，反而显得过于斯文了。它不搞瞎子摸鱼那一套，它是外科手术——科学家精确地知道自己要导入哪一段基因、这段基因会表达什么蛋白、这个蛋白有什么功能。方舟子在他的科普里反复讲过一个道理：从风险控制的逻辑上看，转基因育种比传统杂交育种可控得多。你用核辐射把基因组炸得稀烂不觉得可怕，反而对精准插入一段已知基因吓得要命，这叫什么？这叫对未知的恐惧压过了对已知的理性。

农民不跟你谈"立场"，农民算账

网上那些反转基因的意见领袖，最喜欢扯什么"资本阴谋""帝国主义粮食武器"。我不说这些叙事全是胡扯，但我想请他们去问问真正种地的农民——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就指望那几亩地养家的人——他们关心的是什么？他们关心的是产量、农药成本和净收入。就这三样。

孟加拉国的茄农以前种茄子，得背着沉甸甸的药桶，隔三差五就喷一遍杀虫剂。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钱花了一大把，茄子还是被虫啃得不像样子。后来引进了 Bt 抗虫茄子，农药用量断崖式下降，产量反而上去了，净收入跟着涨。你跟这些茄农讲"违背自然"，人家只会觉得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夏威夷的木瓜就更典型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环斑病毒在夏威夷的木瓜园里横扫，差点把整个产业连根拔掉。常规手段全都无效，最后是康奈尔大学的科学家搞出了转基因抗病木瓜，才把这个产业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这不是什么资本的棋局，这是果农的命。

过去二十五年的累积数据更说明问题。全球转基因作物种植以来，农药活性成分的使用量减少了 7.48 亿公斤，农民利润平均增长了 68%。在发展中国家，这个增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原本交不起学费的孩子能上学了，意味着原本住土坯房的家庭能盖砖房了。1700 万农民抢着种，不是因为他们被孟山都洗了脑，而是因为他们不傻。

就连环保这笔账也得好好算算。耐除草剂作物的推广，让农民可以采用免耕法——不用反复翻地来除草了，直接在上一季的残茬上播种。减少翻耕意味着减少碳排放、减少水土流失。仅 2020 年一年，因此减少的碳排放折算下来相当于停驶 1500 万辆汽车。那些打着环保旗号反转基因的人，我建议他们算完这笔碳排放的账再来说话。

塞拉利尼的那只老鼠和其他经不起推敲的鬼故事

每一种恐惧背后都有一个供养它的故事，转基因领域里供养恐惧的"经典故事"有这么几个，每一个都不经推敲。

2012 年法国卡昂大学的塞拉利尼（Séralini）发表了一篇论文，附了几张老鼠身上长满巨大肿瘤的照片，声称是吃了转基因玉米导致的。这些照片的视觉冲击力确实不小，在社交媒体上广泛传播，至今仍被引用。但稍微了解实验设计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东西漏洞百出：他选用的 Sprague-Dawley 大鼠本身就是一种老了以后极易自发肿瘤的品系，哪怕什么都不喂也有很高的肿瘤率；实验分组每组才 10 只，样本量小到没有任何统计意义；更荒谬的是，数据里吃转基因玉米少的老鼠反而比吃得多的病得更重，这连最基本的"剂量-效应关系"都建立不起来。这篇论文后来被发表它的《食品与化学毒理学》期刊撤稿，被欧洲食品安全局（EFSA）、法国国家科学院等六大权威机构逐条驳斥。但在谣言的世界里，撤稿声明的传播力永远比不上那几张恐怖的照片。

"吃转基因食品会导致不孕不育"——这大概是所有谣言里最有煽动力的一条，因为它直接打在中国人"断子绝孙"的焦虑上。但这条谣言连中学生物课的知识都经不起。你吃一口猪肉，猪的基因不会跑进你的细胞里把你变成猪；你吃一口转基因大豆，大豆里那段外源基因同样不会跑进你的生殖细胞里。食物里的 DNA 在消化道里会被酶切成碎片，变成核苷酸被吸收，跟你吃任何其他食物里的 DNA 走的是完全一样的路。至于"转基因种子不能留种所以是断子绝孙"的说法，更是把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搅在了一起：杂交作物后代性状分离、产量骤降，所以农民年年买新种子，这是杂交育种的基本原理，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就是这样了，跟转基因技术半点关系都没有。

抗性杂草的问题我承认是真实存在的。长期大面积使用单一除草剂（比如草甘膦），确实会筛选出有抗性的杂草种群。但这不是转基因技术本身的问题，这是农业管理的问题。任何除草剂——不管配合的作物是不是转基因——滥用之后都会遇到抗性进化。解决思路是轮换除草剂、轮作、综合病虫害管理，而不是因为这个就把整个技术一棒子打死。照这个逻辑，抗生素也会产生耐药菌，我们是不是该把抗生素也禁了？

中国大豆的尴尬，或者说精神分裂

中国在转基因问题上的处境，用"精神分裂"来形容毫不过分。

一方面，中国政府在转基因研发上投入了大量资金，中国科学家在转基因棉花、水稻等领域的技术储备处于世界前列。另一方面，一到商业化推广的环节就卡壳了，舆论环境恶劣到没有官员敢拍板，政策在"审批"和"观望"之间反复横跳。

这种分裂造成的后果最直观的体现在大豆上。中国不允许种转基因大豆（直到最近几年才开始试点），导致国产大豆的亩产被美国、巴西、阿根廷远远甩在后面。国产大豆在国际市场上毫无竞争力。结果呢？中国每年从这些国家进口近亿吨大豆，进口的全是转基因大豆。绕了一大圈，该吃的转基因大豆一粒也没少吃，只不过钱让别人赚了，自己的大豆产业被挤压到了生存边缘。这到底保护了什么？保护了谁的利益？我看保护的只是某些人脆弱的"心理安全感"和那些反转意见领袖的流量。

农药的问题更加讽刺。因为迟迟不推广抗虫转基因作物，中国农民为了保住产量，不得不年复一年地大量使用化学杀虫剂。反转人士声称自己在保卫食品安全，实际上却把中国农业推回了高农药残留的老路上——餐桌上真正的风险，不是那段无害的外源基因，而是蔬菜水果上洗不干净的有机磷。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碗？

崔永元那场闹剧以后

方舟子和崔永元围绕转基因打的那场仗，大概是中文互联网上最著名的"科学辩论"了。我把"科学辩论"加了引号，因为那根本就不是科学辩论。一边是一个长期做科普的生物化学博士，摆数据、引文献、讲机理；另一边是一个主持人出身的名人，拍了一部漏洞百出的"纪录片"，跑到美国的有机食品超市里随便找几个路人问"你吃不吃转基因"，就当成了"调查"。这种东西在任何一个科学素养及格的社会里都会被当笑话，但在中国却获得了巨大的传播量和拥趸，因为崔永元戳中了公众的焦虑——人们不在乎证据链是不是完整，他们只需要一个替他们说出"我不信"的名人。

这场闹剧的长远代价远比两个人的恩怨要大得多。它让"反转"成了一种身份标签，一种道德姿态，甚至一种社交货币。在这个语境下，任何支持转基因的声音都会被自动归类为"屁股坐歪了"，科学论证变得完全无效。一个严肃的技术政策议题就这样被拖进了泥潭。

而世界没有因为中国人在网上吵架就停下脚步。今天全球种业竞争已经进入了基因编辑的时代，CRISPR 技术可以在不引入外源基因的前提下精准修改作物自身的基因，比传统转基因技术还要"干净"。美国、日本、英国已经在加速推进基因编辑作物的商业化，中国如果还困在"转基因能不能吃"这种低级争论里动弹不得，丧失的不仅仅是大豆市场，而是整个农业现代化的主动权。

恐惧不解决问题，装睡才会挨饿

转基因不是万能药，我从来没有这样认为过。单一作物大面积种植的生态风险、种业公司的知识产权垄断、发展中国家小农户对技术的可及性——这些都是真实的问题，值得认真讨论。但"认真讨论"的前提是承认基本的科学事实，而不是拿着一张被撤稿论文的配图在网上吓唬人。

我看转基因争论的本质，从来就不是科学问题，而是信任问题。公众不信任科学家，不信任政府的监管能力，不信任跨国公司的动机。这些不信任有没有道理？当然有道理。中国的食品安全领域出过太多丑闻，地沟油、三聚氰胺、苏丹红，每一次都在侵蚀公众对整个食品监管体系的信心。但问题是，你可以不信任监管，你不能因此就不信任科学本身。方法论上的严谨和监管上的漏洞是两回事。把对监管的愤怒转嫁到科学头上，既打错了靶子，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们该害怕的不是某一段基因，而是用情绪代替数据、用立场代替证据的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不仅仅在转基因问题上作祟，它在疫苗、在中医、在核电站选址、在所有科学与公共政策的交汇处都一样横行霸道。对付它只有一个笨办法：不厌其烦地讲事实，即便知道大多数人不想听。

在这场关于未来的餐桌博弈里，装睡的人是真的会挨饿的。

核心数据参考 (1996-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