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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之后漫长的三十年——六月四日记

最后编辑: 2026-02-21 22:25

1989 年的春天往往被后人讲成一个“阶段”,仿佛它是一段可以被归档、被盖章、被从容塞进教科书页脚的历史切片;但我总觉得,真正发生的那其实是一条断层线。它从悼念开始,以枪声收口,硬生生地把此后三十多年中国政治运行的边界、社会交换的底牌,以及这个国家与外部世界打交道时那种永远先自我审查一遍的条件反射,尽数刻进了我们的制度与日常里。理解今天的中国,你固然可以从增长曲线、产业升级、地缘博弈与技术封锁入手,却怎么也绕不开那一夜留下的庞大阴影。那一刻不仅终结了一条略显宽厚的改革路线,也顺手把“什么能谈,什么只能咽下去”的界限,焊死成了至今有效的默认设置。

临界点上的火星

风暴从来不是凭空生成的。八十年代末的中国,本就同时承受着经济秩序失衡与观念空间急剧扩张的双重撕扯;这两股力量一边大把抛售期待,一边又成倍放大着焦虑,最终把社会情绪推到了一个只差火星的临界点。1988 年的“价格闯关”试图一步到位完成市场化,结果却触发了遍及全国的恐慌与抢购。官方数据说 CPI 上涨了 18.5%,但在许多城市居民的体感里,通胀更像是决堤的潮水;钱在手里一天比一天薄,最朴素的生存理性随即转化为疯狂的囤积。更刺眼的,其实是双轨制留下的巨大套利空间。国家定价与市场价格并存,不啻于明着给权力与关系开了一道合法寻租的口子;“官倒”也就成了民间对这种结构性贪婪最痛恨的命名。有学者估算,当年的租金差价竟高达国民收入的 30%。这种被剥夺感甚至不需要什么深奥理论来启蒙,它自然而然地从北京的校园外溢到工人和市民的餐桌上,酿成了一种更广泛、也更难被几句套话安抚的焦躁。

与此同时,大门背后的观念世界也在狂飙突进。知识界因“新启蒙”而异常活跃,《河殇》的热播近乎挑衅地把所谓“黄色文明”与“蓝色海洋文明”摆上了对立面;而学生群体最初对伙食与校园管理的抱怨,也一路升级为对新闻透明、反腐败乃至官员财产公示的直白诉求。红墙之内,权力的裂痕同样清晰可见。赵紫阳试图推动党政分开、建立协商机制的设想,一头撞上了保守派的铁壁。于是,当胡耀邦这位颇具开明色彩的前领导人在 1989 年 4 月 15 日猝然离世时,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公共出口,悼念在几夜之间转化为对现实秩序的厉声诘问。火星就这么落在了早已漏气的火药桶上。

五十天的震荡与溃散

回头看那五十天,场面固然惊心动魄,但它更危险的地方在于,它曾把这个国家推到了离现代宪政转型最近的位置。起初的街头集会并未脱轨,真正的升级,几乎全都来自权力对局势的生硬定性。4 月 26 日的社论直接把学生的行动贴上了“动乱”的标签,这种居高临下的强硬措辞,无异于把盐大把撒进伤口。次日,北京便爆发出“四二七大游行”,百万市民夹道欢呼,防线在人海中轻易溃散。那一刻最让人后怕的不是混乱,而是恐惧本身的突然消失——当人们猛然发现其实大可不必害怕的时候,运动便彻底挣脱了校园的栅栏,外溢为半个中国的怒吼。

到了五月中旬,广场上头缠布条、绝食抗议的年轻面孔,经由卫星信号传遍世界,也击穿了无数普通市民的心理防线。北京城甚至短暂出现了一种奇妙的“无政府但有序”的状态:小偷罢手,市民自发挡住军车,连几家素来严谨的报纸都一度讲了几天真话。可惜的是,赵紫阳试图把对话重新拉回法治轨道的微弱努力,最终还是被视为不可饶恕的软弱。6 月 3 日深夜至次日凌晨,当履带从长安街上碾过,关于伤亡的确切名单至今也未能出具;但这数字本身或许已经不再重要,它足以冰冷地宣告,这一夜不仅切断了对话,也把政治改革的可能性彻底封印。

如果只是做一局反事实推演,假设当年温和派获胜,中国当然很难一夜之间变成欧美式民主,却极可能进入一种类似蒋经国后期的过渡期;甚至,一套基于法治与透明方向的“圆桌会议”机制原本可以成型。如果真是那样,如今的财富分配或许会更接近 0.35 的合理区间,“官倒”式的家族敛财大概也很难在独立司法的眼皮底下继续享受天然的免疫。但这终究只是假设罢了。

沉默契约的裂痕

现实终究选了另一条路。枪响之后,时代迅速滑入了一种更为明确的交易逻辑。1992 年邓小平南巡,其实是把一项未经言明的契约彻底敲定:不给你政治参与,但给你赚钱的机会;只要不谈出格的,你大可以去发财。这套“绩效合法性”确实硬生生撑起了三十年的增长奇迹,但也顺手塑造出一种怪异的国家资本主义。更决绝的动作在于对记忆的系统性清创,通过高强度的审查与教育,那场风波从“反叛”悄然变成了一处彻底的空白,以至于许多年轻人如今对那张挡在坦克前的照片一无所知。

不过,站在如今的路口往回看,那份以增长换顺从的隐性契约显然正在破裂。数字监控网格、人脸识别与大数据维稳,固然把有组织的反对空间压缩到了极致;但极权的控制力从来不是无限的,它的天花板往往就是经济的底线。当失业率飙升、生育率跌破 1.0 的警戒线,连人口结构都像是一枚滴答作响的慢性炸弹时,旧公式便注定要失效了。

2022 年那些举着白纸的身影,未尝不是一个冷酷的信号。它证明了即便在最为严密的网格之下,对尊严与自由的渴求也未被彻底扑灭;口号从单纯的“解封”迅速跃升至更深层的诉求,恰恰揭示了看似铁板一块的社会底部,压根没有停止过暗流涌动。问题从来不在于一次走上街头能立刻改变什么;真正值得警惕的是,那条被竭力压到地下的断层线始终都在。裴敏欣等学者把威权体制的衰退期描述为溃而不崩或突发脆断,这些选项听起来固然不怎么浪漫,但它们本就只是不同的成本分配方式罢了。1989 年并没有画上句号,它更像是一个被强行拉长的省略号;而省略号,从来都不是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