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与现代极权

如果你穿越回明朝，不用担心遇到什么武侠小说里的江湖大盗，你应该担心的是出门没带“路引（介绍信）”。一旦被抓到，轻则充军，重则杀头。

我们即便生活在现代，看到朱元璋在这个国家留下的遗产——那种把人管死、把思想阉割、把社会变成一潭死水的“治国智慧”，也会感到不寒而栗。这位乞丐皇帝不光建了个大明朝，还成功打造了一套没有生锈、反而不断升级的“监狱操作系统”。

思想的阉割术：假如孟子活在明朝

朱元璋最恨的人里，孟子绝对排得上号。这听起来很荒谬，孟子可是“亚圣”。但朱元璋读《孟子》读得火冒三丈，尤其是读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时候，估计要是孟子当时站在他对面，直接就被锦衣卫拖出去剥皮实草了。

在朱元璋看来，老百姓怎么能比皇帝贵重？这简直是反动言论。于是他亲自操刀，对《孟子》进行了外科手术式的阉割。全书被删了 85 处，剩下来的残本改名叫《孟子节文》，这成了后来所有读书人的法定教材。那些让君权颤抖的句子，统统消失了。从此，中国读书人的脊梁骨就被抽掉了一截。

知名汉学家卜正民（Timothy Brook）指出，这种清洗给受过教育的精英带来的创伤，远甚于蒙古人的一切暴行。它要铲除的是独立思考的土壤。

这跟今天有什么区别？

当年的“孟子节文”，就是今天的“全网清洗”。从“文字狱”到“关键词屏蔽”，从删减《孟子》到篡改历史教科书，逻辑是一模一样的：凡是不利于统治的，必须消失；凡是虽然正确但不听话的，必须闭嘴。八股文让明朝人在固定的格式里消耗智力，现在的思想政治教育又何尝不是在同样的逻辑闭环里空转？

朱元璋不需要有个性的公民，他只需要听话的纳税机器。西方学者 John Dardess 曾深入研究过他设计的“黄册”和“鱼鳞册”系统。简单说，就是把你家几口人、几亩地、乃至几头牛都查个底掉，然后把你钉死在土地上。没有“路引”，百里之外就是禁区。

这套逻辑到了清朝，进化成了更严密的“保甲制度”。“十户为牌，十牌为甲，十甲为保”。一家有罪，九家连坐。这种让邻里互相监视、互相告密的制度，成功地把社会原子化，让每个人都成为老大哥的眼睛。

现在，请看看你的手机，看看社区门口的摄像头，再看看遍布街道的“网格员”。

这不就是保甲制度的数字化升级版吗？

中共引以为傲的“网格化管理”（Grid Management），其核心理念与几百年前的保甲制度如出一辙：把社会切得粉碎，每一个“网格”都要不仅被动监控，更要主动出击去“消除隐患”。

当年的“路引”变成了今天的“健康码”和“行程码”。技术进步了，控制的颗粒度更细了。朱元璋只能管到你能不能出村，现在的系统能管到你能不能出小区门，甚至能不能坐地铁。那张无形的网，以前靠纸笔和人腿，现在靠大数据和人脸识别，效率高得令人绝望。

更讽刺的是户籍制度。明朝的军户、匠户世袭制虽然没了，但现代的城乡二元户籍制度依然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你在城市打工三十年，依然是“外来务工人员”，你的孩子依然难以上学。这种身份的固化，这种对人口自由流动的恐惧与设限，就是朱元璋幽灵的现代回响。

清朝入关，第一件事就是“留发不留头”。为什么要强迫汉人剃发？因为服饰发型是内心认同的外化。打断你的脊梁，首先要从扒掉你的衣服、剃光你的头发开始。

朱元璋也不遑多让。他规定老百姓不能穿黄、玄、紫三色，靴子不能有花纹。有个当兵的踢球挽起裤腿，就被砍了脚。

这种对个人生活细节变态般的干涉，在现代社会变成了对“生活作风”和“意识形态”的全面管控。

看看现在的舆论场，不仅政治话题要管，连你玩什么游戏、看什么动画片、追什么星都要管。所有的文化产品都要经过严格的政审，必须“正能量”，必须符合主流价值观。

当年的“剃发令”是要你从外表上顺从，现在的“正能量”是要你从灵魂深处顺从。不允许有杂音，不允许有“负能量”，不允许有“低俗”。整个社会被要求整齐划一，像一个巨大的广场舞方阵，连笑容的弧度都要统一标准。

朱元璋废除丞相，设立锦衣卫，把特务政治推向顶峰。清朝搞文字狱，一句“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就能让人掉脑袋。

这种“大家长式”的管制思维，这种“为了你好所以要禁言你”的逻辑，这种对底层流动性的恐惧，像病毒一样刻在了权力的基因里。

我们今天看到的，是一个换了现代化包装的朱元璋式监狱。

防火长城 (Great Firewall) 就是现代版的“海禁”。当年片板不得下海，是为了防止百姓接触外夷；现在物理断网、删帖封号，是为了防止百姓接触“境外势力”和真相。
社会信用体系 就是现代版的“道德档案”。以前靠乡绅评议，现在靠算法打分。你不听话？连高铁飞机都坐不了。

当我们用理性的眼光审视这一切，会发现：从明清到现在的几百年间，统治技术在突飞猛进，但统治逻辑不仅没有进化，反而甚至倒退了。

西方国家在走向“小政府、大社会”，在限制公权力的边界；而这里，公权力不仅没有边界，反而借助科技的力量，把触角伸进了每个人的被窝里。

朱元璋赢了。他想要的那种“每个人都是铆钉、不许动、不许想”的静态社会，正在大数据的加持下变成现实。这不仅仅是文化的摧毁，这是对“人”的属性的系统性剥离。

如果不打破这个从明清延续至今的铁笼，如果不从根本上质疑这种把人当工具的统治逻辑，我们只不过是在装修一间更现代化的牢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