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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品德课该歇歇了,中国孩子需要"科学逻辑课"

最后编辑: 2026-02-21 22:25

我见过几份考卷的习题,乍看像是教人从善,细想却总能在字缝里咂摸出练兵的味道。譬如说,班级群里滚过一条声称某食品“致癌”的消息,满屏惊惶,卷子问你此时该当如何作答。那所谓的标准答案连猜都不必猜,无外乎“不信谣、不传谣”,外加半句“向老师报告”的端正话语。字迹写得越工整,这套规训之术便咬合得越发严丝合缝;你读来读去,只觉得它犹如早早油印好的证明书——把名字填稳妥了,这关便算过了。

我总怀疑,这些四平八稳的口号本没有错,错在它们一旦被搬进课堂,便堂而皇之地褫夺了孩童的判断力。一个小童即便把这套说辞背得滚瓜烂熟,明天真遇见一篇披着“权威科普”外壳的恐吓文章,照旧会被文字里的情绪死死牵着走。这其实是因为,思想品德的教导未尝想过传授验看真伪的兵器,其心思多半花在规训学生跳进正确的队列里。至于何为证据,何为信息源链条,一条留言的传播机理究竟仰赖何种幽暗情绪,出题人通常不讲,甚至根本不问。只要姿态摆正了,仿佛给自己额头上盖个鲜艳的方印,就算完成了所谓的理性。

当道德沦为接头暗号

中国式教育里,我常认为最要紧的课莫过于语文,纵使操练未必尽善尽美,好歹还算一门教人说话、读文、分辨修辞的技艺。相比之下,名为教人做人的思想品德,倒总像是一场排演好的戏码;它逼迫你在特定时刻熟练地交出正确的态度,不求你深究,只求你肌肉记忆般的复诵。课本上的诚实、友善、守纪律,样样包裹着普适的善意,谁又敢去当面反对呢。可一旦落回现实的叙述,集体便顺理成章地盖过个人,听话被径直翻译为“有纪律”,而对权威的顺从,也就摇身一变成了“尊师重道”。你从中难以窥见丝毫伦理推演的痕迹,满眼皆是明哲保身的立场管理。

更典型的日子里,那一连串诸如富强、民主、敬业、诚信之类的宏大词汇,总被排列得像一长串密码,随时预备着让人输入。它固然包裹着道德教化的外衣,但在学校的围墙内,这套做派的实际效用却稳稳扎在身份认证上。掌握了密码,你便是好学生;倘若背得磕磕绊绊,便极容易惹来“思想滑坡”的猜忌。道德原本该是需要去冲突、去权衡甚至去痛苦抉择的心智劳作,如今被硬生生熨烫成一张填满标准定论的表格。

可现实生活里的伦理困境何尝有这般干净整洁。朋友央求你帮着造份假材料,帮还是不帮;长辈逼着你喝下某副阴谋论般的“救命偏方”,劝还是不劝;遇上仗势欺人的霸凌,你究竟管还是不管。这些淤泥般的实操难题,没有一处能靠背熟几句口号来化解,要紧处在于去理解概率、动机与权力边界。可我们的课堂惯常将这些脏活统统绕开,直接把四平八稳的定论硬塞进人嘴里,顺带传授了一套极其实用的生存法则——别出头,别惹事,万万别把自己弄成那个倒霉的例外。

于是乎,名为德育的操练越来越背离“使人成其为善”的本来指望,隐隐演化成一门教人如何配合管理的技术。一旦将品德化作外部的评分、评语,乃至连“是否帮老师搬了作业”都能事无巨细地写入档案,孩子便极早悟出了一个道理:诚实的收益总归飘忽不定,大声表态的红利却最是稳赚不赔。这帮小童变得越发聪明,未必更加正直,却绝对成了好演员;演得好招人喜欢,演砸了便要叫家长。连带生出的副产品,便是一层熟极而流的道德伪装。纸面文章里永远热泪盈眶地拥抱集体,现实中却能毫不手软地推熟人下水;课堂上口口声声地讲究规矩,转身就能在不合心意的意见下头骂得人血肉模糊。谁都懂制服这玩意压根不图人穿上有多体面,它唯一的用处便是叫所有人看起来一模一样罢了。

别急着给个定论

方舟子曾数落国内教育系统普遍欠缺区分虚构与非虚构的训练,我也懒得把这口黑锅全数扣在“儒家传统”这等宏大叙事头上。但有一桩事我却极其肯定:倘若教育系统的底色便是把权威本身当作唯一的结案陈词,把随口的质疑视作忤逆,那受教者的逻辑能力注定要像长期卧床的肌肉一般渐渐萎缩。去翻一翻当下的中小学课本,“端正的价值观”雷打不动是套标配,而教你验证一个观念何以成立的工具,总在关键处缺席。

哪怕退一万步从儿童认知发展的黄金期来看,这种安排也不啻于主动错过最好的一扇窗。按照皮亚杰的说法,七岁小童便能开始做稳妥的因果推演,十二岁前后抽象推理与论证分析便足以开始上强度;换言之,形式逻辑的植入期来得远比道德说教更早、更坚硬。你非要在这当口塞给他们一堆不容质疑的道德定论,小孩子当然能背,像小和尚念经似地背得飞快,只怕除了条件反射,没半点内化入心。

我对西方教育偶尔生出些羡慕的,恰恰是他们至少硬着头皮实践过一件事——不急着敲定结论,先逼年轻人学会怎么想问题。国际文凭课程里的知识论(ToK)便是此中典型。它全然不管你脑子里囤了些什么边角料,回过头偏要死磕“你究竟凭什么知道”。人文地理也好,自然科学也罢,各有各的证据形状,偏见又是踏着何种细碎的步伐钻进来的,听着固然有几分虚幻,要紧处却只在一点——判断必须由你自己来做,老师绝不替你兜底。斯坦福大学历史教育组那套网络推理技巧更是朴素得让人想笑,无非是教人横向阅读。看到个陌生网站,别盯着页面上那些金光闪闪的“权威认证”兀自感动,赶紧开个新标签查查这到底是个什么草台班子,谁在砸钱,往日里又撒过怎样的大谎;这才算是趁手的工具。我们的课上成日里高呼保持理性,却偏偏不打算把这柄理性的刀子交到学生手里。

至于动辄被指责“崇洋媚外”,我倒觉得连辩白都显得多余。我们在各类基础测评的算术科学里固然能考出惊世骇俗的高分,连欧洲人都被甩开几个身位;可一旦加测个创意思维,顶尖学生的比例便原形毕露,分数直往平均线底下掉。少有人在这当口暗地里使绊子,数字不过是明晃晃地提了个醒:执行力可以拿卷纸喂出来,判断力这玩意却不成。也正因为如此,这架庞大精密的教育机器最为擅长的,便是源源不断地生产一种类似高级文员的物种。他们背诵答案行云流水,一遭遇开放性的诘问便急不可耐地手足无措,火急火燎地四下寻找参考标准,眼巴巴地等着某个权威发话,仿佛就连思考这趟子事,也非得有人咀嚼烂了喂进嘴里才咽得下去。

中国能否照搬外间经验,受限于师资与高考这根生铁般的指挥棒,我看悬得很。但我反而觉得,开一门冷酷的科学逻辑课,倒有着极现实的赚头。它压根不需要套上任何意识形态的壳子,完全可以被切割成清爽的技术活儿。三段论、统计陷阱、相关与因果的区隔、信源核查的链条,这些干瘪的知识不强求你先低头服从,它只要求人在证据面前保持一分理智。

更奇妙的是,这套冷冰冰的训练反而能把飘在半空的品德拽回人间。一个人不撒谎,不必诉诸什么谆谆教诲,大可自行推导一轮造假的系统性成本;一个人懂得尊重他人,无需靠背诵友善的口诀,单是明白权利边界与互惠的杠杆便足够了。道德规范未必需要神明或权威来背书,往往不过是理性权衡后的副产物。把这话翻译得粗暴些:别急吼吼地去训练孩子怎样四处卖乖,先帮他们磨砺出一手判断力再说。一个没被逻辑摔打过的人,遭遇新乱局便只能指望权威,权威在时照章办事,权威一旦塌房便只剩满脸茫然;受过科学逻辑浸淫的脑子,哪怕再不济,至少懂得人身攻击算不得论证反驳,也清楚舆论榜单和事情真相之间常常八竿子打不着。归根结底,前者的算盘是叫人更柔顺易管,后者却是在试着把人当个活人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