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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ience 批评中医

凉茶里的基因赌局:当你大口喝药时,马兜铃酸正悄悄修改你的 DNA

最后编辑: 2026-02-21 22:25

在广东,凉茶这件事往往连“喝不喝”都谈不上,几乎是一种自动执行的生活动作:喉咙一紧,喝;夜里熬了,喝;脸上冒痘,还是喝。人对这种苦味有一种很古老的信任,仿佛只要够苦,就该有效;只要祖辈喝过,就该安全。我能理解这种心理,谁都愿意相信自己在做一件稳妥的事,尤其是在身体不舒服、又不想去医院排队的时候。但化学不吃这一套,分子也不理会乡愁。你端起的是“清热”叙事,落到细胞里,却可能是另一套剧本。

我这些年反复听到一种说法:中药有毒没毒,吵到最后不过是立场对撞。我不这么看。到了马兜铃酸这一步,话题该离开“你信不信中医”的口水场,去看几件硬事:它会不会伤 DNA,会不会抬高肾脏与泌尿系统癌变风险,相关物种与制剂有没有被真正隔离,监管链条有没有断口。这个问题并不玄,甚至具体得近乎冷酷,因为它会在肿瘤突变图谱里留下可辨认的痕迹。

一碗草药下去,细胞里发生了什么

马兜铃酸(Aristolochic Acids, AA)进入人体之后,不会因为你把它叫作“排湿”就改了本性。它在代谢过程中会转化为高度活泼的中间体,然后和 DNA 碱基发生共价结合,形成 DNA 加合物。所谓“加合物”,无非是把原本该干净复制的遗传文本,硬生生钉进一枚异物;细胞复制时,聚合酶在这些位置更容易读错、配错,错误若未被修复,就会被下一代细胞继承下去。

这种错误不是无序漂移。肿瘤基因组研究里,马兜铃酸相关暴露会呈现出一类有辨识度的突变模式,常被归入 Signature 22 一类。它的价值不在术语本身,而在能被追踪、能被复核;疗效争论可以继续,物证却不会自己消失。

风险最阴险的地方,是它等得起

民间辩护最常见的一句话是“我喝了这么多年,也没事”。这句话听起来有人生经验,放到流行病学语境里却很脆弱。很多化学致癌因素并不追求短期戏剧效果,它们更像耐心的记账员,一点点记、很多年后才结算。今天喝下去的东西,未必在本月、本年给你反应;等到二三十年后出现肾功能问题、上尿路尿路上皮癌或其他相关病变,你很难把病历回溯到当年的杯子。

也就因为这个时间差,幸存者偏差特别容易占上风。出了事的人未必还能在茶桌上发言,没出事的人却总在举自己做样本。样本当然重要,不过个体感受从来不是毒理学结论。把“我没事”当成“东西安全”,在方法上站不住。

从药名到物种,旧习惯如何变成新风险

马兜铃酸相关问题,历史上与药材混用、替代、误用纠缠很深。许多传统药名在漫长流通中经历过物种替换,产地、供应、加工、销售各环节又长期分散,最后形成一种尴尬局面:标签是熟悉的,成分却未必可靠;口碑在前,检测在后。等到海外和本地陆续出现“草药相关肾病”与癌变线索,公共卫生系统才被迫加速补课。

一些国家和地区较早采取限制措施,理由也很直接:风险管理先行。问题在于,法规发布并不自动等于风险消失,尤其当末端仍有大量“秘方”“散配”“代煎”在灰区运行时,纸面上的禁限很容易被现实中的不透明稀释掉。你在门店听到的往往是故事、师承和口碑,很少是批次、检测与可追溯报告。

先把卫生底线说清

每逢谈到这里,总有人把话题扯成“反传统”。我一直觉得这种转向过于省事。指出某些成分有确定毒性,并不等于否定整套历史经验;要求现代检测先行,也并非“西化姿态”。公共卫生有个很硬的原则:先把人从看不见的风险里拽出来,不管风险披着实验室白大褂,还是披着祖传药方。

国际癌症研究机构(IARC)已将马兜铃酸归入对人类致癌证据充分的类别。到这一步,该问的是几件实事:链条里还有没有残留暴露,采购与加工是否可追溯,监管是否覆盖到最末端,消费者是否能拿到可核查信息。问题问得越具体,争论反而越少;问题一旦回到“情怀”,风险就会重新隐身。

收束

凉茶当然可以谈文化,也可以谈地方记忆,但在进入身体之前,它先得接受成分、剂量与毒理的审查。你可以保留口味,不必保留侥幸;可以尊重传统,没必要豁免证据。说到底,人体不是民俗展柜,DNA 更不是可以反复擦写的黑板。化学反应从不顾念人情,这一点,古今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