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政治正确”的泛化攻击
在中文互联网上,“政治正确”早已不像一个可以推敲的概念,更像一枚随手可掷的标签:遇到不愿细分的议题,不愿交代的证据,不愿承认的语境差异,就把这四个字往对方身上一贴,讨论便仿佛有了结论。它的便利正在于此:不必谈制度,也不必谈事实,更不必承认同一个词在不同社会里指向的是不同的权力关系;只要再配上“白左”这类情绪化的归档,很多争论就能在语言层面被提前终止。问题当然不在于批评没有理由,而在于这个词在中文语境里被塞进了太多互不相干的碎片——从影视选角到校园规范,从企业培训到公共机构流程——它们的约束对象、权力来源、外溢成本各不相同,却被粗暴打包成同一团“令人作呕的东西”。于是反“政治正确”在叙事上显得像反荒唐、反伪善、反文字狱;而在实际操作里,它常常只是把“我讨厌被约束”翻译成一种更体面的道德愤怒,顺便让人误以为自己站在“常识”一边。
最值得警惕的一幕,往往出现在海外华人身上。民权运动及其后的反歧视制度,确实抬高了少数族裔在西方社会里被对待的底线:招聘与住房里那些赤裸的排斥不再能堂而皇之,公共服务也不该用“你看起来不像本地人”作拒绝理由。可反“政治正确”喊得最响的,往往正是这些制度的受益者,尤其是携带大陆式丛林想象、却在西方规则里吃尽红利的人。表面上像认知错位,细看更像过河拆桥:桥的价值仍在,桥也仍在,却有人急着把桥骂臭,好让自己站在桥上时显得更“硬”,更不必解释自己为何能走到这里。
一个词装了三种东西
严肃语境里的“政治正确”至少可以分出三层。第一层是制度性的反歧视约束:雇主不能因为肤色、性别、口音就把人刷掉,学校与公共机构不能用模糊的“文化不合”去合理化排斥;它并不高尚,只是最低限度的文明秩序。第二层是文化性的公共表达节制:尽量少用专门制造羞辱与排斥的词,少把某些群体当笑料的“梗”,少把偏见包装成幽默——这层更接近礼貌与教养,未必人人做得到,但也并非不可理解。第三层则是社交媒体上的极端化表演:动辄点名示众、扣帽子,把分歧直接推成道德罪行,用群众审判替代事实核验;这层东西固然令人反感,也确实会伤及无辜。
麻烦在于,很多中文讨论把第三层的厌恶,偷换成对前两层的否定。人们本来想批评的是社交媒体的私刑,却把火力转向制度与原则;“别搞道德审判”悄悄被改写成“别搞平等”,网暴的副产品被包装成反歧视制度的原罪。若这一步被普遍接受,受伤的就不只是几条推文,而是少数族裔在职场、校园与公共空间里能否被当作正常人对待的底线。反歧视制度从来不是道德表演的装饰品,它的作用恰恰在于把最赤裸的歧视按回阴影里,哪怕只是按回去一点点。
靶子要立准 别把表演当成制度
批评社交媒体的走火入魔当然可以,甚至应该,但前提是靶子立准。你反对的是“点名示众、道德围剿”的表演机制,还是反对“对弱势者的基本尊重”这一底线?两者在语言上可以被同一个词遮蔽,在现实里却截然不同。把制度性的底线与网络情绪的滥用混为一谈,会带来一种非常舒服的错觉:仿佛只要把“政治正确”一并否掉,世界就能回到“直来直去”的爽快;但世界并不会因此变得更直率,只会让权力更懒惰,让歧视更省事。
更何况,制度层面的约束并不只约束“别人”,也保护“我们”。少数族裔在异乡社会里最常遇到的歧视,很少以赤裸的口号出现,而常以“流程”“惯例”“印象”之名潜行;你若把反歧视的程序与规范一并骂成“政治正确”,等同于亲手拆掉一层防火墙。许多人以为自己在捍卫自由表达,实际上是在替更强势者节省成本——他们甚至不必争辩,只要把你排除在门外即可。
“白左”是情绪桶 丛林想象是底座
“白左”在中文互联网上也很少是一种政治光谱,它更像情绪垃圾桶:难民、环保、性少数、平权、语言规范、校园争议,凡是看不惯的统统塞进去,再贴上“虚伪”“圣母”“伪善”的标签,讨论到此结束。它提供的是一种极省事的优越感:不用讨论制度细节,不用查证数据,不用解释因果,只要把对方塞进“白左”这一格,就能立刻站到“清醒”“实用”的位置上;这种姿态既迎合某种反西方的宏大叙事,也给个体提供了廉价的泄压阀——承认别人的善意可能来自伦理与信仰需要成本,骂一句“伪善”则不需要。
更深的心理底座往往不是“反虚伪”,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严复翻译《天演论》时删减了赫胥黎原著中“人类应当以伦理对抗残酷自然”的那层意思,只留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八个字从救亡图存的警钟,渐渐异化成一种底层代码:社会是黑暗森林,弱肉强食是天理,强者通吃是本事。于是混得不好被解释为个人失败,制度的补偿被视为对“努力者”的掠夺,平权被扭曲成逆向歧视;在这种想象里,“保护弱者”天然显得矫情,“对弱势者的基本尊重”天然显得软弱,反“政治正确”便成了对丛林法则的自我辩护。
搭便车的人 最爱骂那辆车
海外华人社区的讽刺之处,在于许多人一边享受制度红利,一边急着否认制度的意义。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民权运动,以及其后的反歧视法案与移民政策,确实改变了亚裔在美国的可见性与上升通道;很多人今天能进大厂、能买房、能做管理,背后并不只是“努力至上”的童话,更是制度确实堵住了某些赤裸的歧视。车开到中产这一站,有人第一反应不是让车继续开,而是把车门焊死:在招生与录取的争议里,不少人以为自己在捍卫唯才是举,却忽略了一个更冷的现实——彻底取消多元化考量,最大受益者未必是亚裔,很可能是白人既得利益者;而职场里真正可能帮助亚裔打破“竹子天花板”的,也往往是被骂得最凶的多元与包容政策。
把自己想象成白人保守派的天然盟友,以为跟着骂“政治正确”就能换到“荣誉白人”的勋章,这不是策略,而是政治自杀。排外情绪上升时,种族主义需要的从来不是你过去说过什么,而是你现在看起来像谁;你越急着证明自己“不是那些人”,越容易在真正的歧视面前失去立场与工具。
把“取消”说成“文革” 逻辑就断了
把美国的“取消文化”比作中国的“文革”,是一种专门服务情绪的类比,几乎不服务于事实。文革是自上而下的权力碾压,是国家机器对个体的系统性粉碎;所谓“取消文化”更多是无权者借社交媒体施压、问责有权者,当然可能滑向私刑与滥用,但权力结构与破坏烈度根本不是同一量级。把两者混为一谈,既轻视文革受害者的苦难,也误读现代公民社会的运转方式;更要命的是,它再次把对社交媒体极端的批评偷换成对制度约束的否定。
因此,问题从来不在于“要不要批评政治正确”,而在于你究竟在批评什么。批评走火入魔的表演可以,批评语言道德化的懒惰也可以;但若连“对弱势者的基本尊重”都被当成软弱与虚伪,被拥抱的就不是什么清醒,而是一套只有丛林法则、没有任何温情的世界观。然则在那套世界观里,少数族裔几乎不会是最后的赢家——尤其不会是自以为已经上岸的那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