袜子内裤分开洗，多半是心理安慰

我在好几个家庭里见过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袜子绝不许碰内裤，洗衣机也得分两轮转。问缘由，答案大同小异——"脚上的东西多脏啊"。我起初以为这是一种朴素的经验判断，后来才渐渐察觉，被守护的其实是一套等级秩序：脚属于卑贱的、公共的，裆属于私密的、脆弱的，两者必须物理隔离，隔离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完成了一次心理上的净化仪式，至于洗涤剂和滚筒究竟清除了多少微生物，倒没有人追问。把这种厌恶感说成"卫生常识"，传播效率极高，因为"卫生"这个词听上去客观、科学，质疑它的人反而要被扣上"邋遢"的帽子。

权威指南懒得管这事

我翻过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美国儿科学会（AAP）和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面向公众的洗衣建议，想找一条"袜子和内衣必须分开洗"的硬性规定，找不到。AAP 甚至白纸黑字写了这么一句：除非婴儿有特定皮肤过敏，婴儿衣物完全可以与成人衣物混洗。这句话的含义谈不上温柔——免疫系统尚未发育完全的婴儿都不需要"物理隔离"的特殊照顾，那么一个健康成年人把自己的袜子和内裤丢进同一桶水里，何至于想象成什么高危操作。

CDC 的建议更有意思。即便是传染病患者的脏衣物，只要避免大力抖动（减少气溶胶扩散），在机器允许的温度下清洗并及时烘干，混洗仍然是安全的。制定健康标准的人根本不在意袜子跟内裤之间的"恩怨"，他们在意的是洗完之后还剩下多少能致病的活微生物——这个数字由洗涤流程决定，跟衣物的身体部位归属没有关系。

内裤确实脏，可洗衣机不是抹布

微生物学家查尔斯·格巴（Charles Gerba）做过一项被广泛引用的研究：平均每条穿过的内裤上残留约 0.1 克粪便。我觉得这个数字本身已经足够让人不安了，它意味着肠道相关的细菌——包括大肠杆菌——几乎一定存在于内衣上；袜子虽然没有粪便的问题，却常年与足癣真菌为伍。于是一个顺畅的恐惧叙事就成立了：脚气真菌跑到内裤上，粪便细菌沾到袜子上，"交叉感染"四个字一出口，谁都不敢反驳。

叙事顺畅，未必正确。这个推理把洗衣机当成了一块抹布——东西在里面蹭来蹭去，脏的只会越蹭越脏。实际的洗涤过程恰恰是一个多环节的清除系统：表面活性剂将微生物从纤维上剥离，有时甚至直接破坏微生物的细胞膜；滚筒的机械力不断撕开附着点；反复漂洗把残留病原体的数量稀释到可以忽略的数量级；洗完之后及时晾干或烘干，则进一步削弱那些偏好潮湿环境的细菌和真菌。对一个健康人来说，常温水加普通洗涤剂已经足以应付日常风险。所谓"必须开水烫""必须加消毒液"的仪式化规矩，安抚的是焦虑，不是细菌。

我总觉得这件事最有趣的地方在心理层面。身体部位在中国人的日常观念里有一套隐秘的道德分级：脚是最低的，承担"卑贱""肮脏"的语义；生殖器周围则是最私密的，容不得玷污。让"卑贱"的袜子和"私密"的内裤在水中相遇，在心理上构成了某种冒犯，仿佛袜子上的脏东西自带人格侮辱的意味。可微生物不认识羞耻感。门把手、手机屏幕、公交扶手上聚集的菌落，种类和数量都比脚背上的复杂得多，而你每天用手摸完这些东西再揉眼睛、抠鼻子，也没见谁要求把手套跟口罩分开洗。传播感染的是接触路径和残留数量，身体部位在文化里的尊卑排序跟细菌无关。

有些场景确实该分开

我并非在说混洗绝对安全。例外是存在的，而且很具体：严重足癣或灰指甲发作期的人，袜子上可能携带大量真菌孢子，单独处理是理性的选择；家中有化疗患者、器官移植受者或其他免疫抑制人群，任何降低不确定性的手段都值得采用；碰上病毒性腹泻一类高传染性疾病，或者衣物上沾了有传染风险的体液，更严格的隔离和清洗干燥流程也绝不该被讥讽为小题大做。这些例外的共同特征是病原体负载异常高，或者家庭成员的容错率异常低。

除此以外的日常情形，把袜子丢进内衣堆里、选一个正常的洗涤程序、洗完尽快晾干，并不比"分两桶洗"更不卫生。分开洗这条规矩能一代代传下来，靠的是一种关于洁净的集体直觉——科学证据从未支持过它，可它让人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哪怕那件事跟微生物学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