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政治正确”、亚裔身份与“白左”话语的深度审视
在简中互联网上,“政治正确”经常被当作万能脏话:不想谈制度,就拿它当遮羞布;不想谈证据,就拿它当终止符;不想承认一个词在不同语境里指的是不同机制,就把黑人美人鱼、校园话语规范、企业 DEI、社交媒体挂人和道德审查搅成一锅粥,再往里丢一个“白左”,仿佛把对方骂成“被洗脑”就等于把问题解决了。这样做的好处是省事,坏处是把批评的对象从“表演性的道德私刑”偷换成“对歧视的最低限度约束”,最后连自己站在哪条护栏上都分不清。
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批评本身,而是批评的方向。海外华人是这套制度性护栏的直接受益者:反歧视法让某些赤裸的排斥不能再堂而皇之地写在脸上,移民制度的调整打开了上升通道,公共舆论对种族主义的零容忍提高了少数族裔的安全底线;可在中文社媒的镜头里,这些收益被抹成“圣母心”“玻璃心”和“逆向歧视”,骂得越凶越显得清醒,仿佛只要站队足够迅猛,就能把“永远的外国人”这一命运标签从护照上撕掉。
政治正确不是洁癖 是反歧视的基础设施
“政治正确”在严肃语境里首先是一套规则,而不是一套道德姿势:制度层面,它要求招聘、升职、住房与公共服务不得以肤色、族裔、性别、口音为筛子,把人直接筛出社会;文化层面,它要求公共表达尽量减少专门制造羞辱与排斥的词,让某些群体不再被默认当作笑料或风险源。很多人嘲笑“无证移民”只是文字游戏,却刻意忽略了语言的功能:词汇不是装饰,是分类工具;被叫作“非法”的那一刻,人就被提前判成了问题本身,剩下的一切解释都像辩解。对亚裔而言,口音被模仿、饮食被嘲弄、名字被故意念错,看似只是小插曲,累计起来却是耗损——不是情绪上的脆弱,而是注意力与职业资本的浪费;在一个依赖合作的职场里,把精力用来做身份防御,本身就是一种结构性惩罚。
也正因为如此,这套机制从来不只是“道德上更体面”,它还有赤裸的功利性:让人可以把脑力用在工作本身,而不是用在躲避羞辱和解释差异。把“政治正确”想象成枷锁的人,往往把权力结构反着看:真正的枷锁不是“少讲一点羞辱性词汇”,而是“羞辱被允许成为常态”,因为常态意味着不必付出任何成本。所谓包容机制的核心作用,就是把羞辱和排斥重新变成需要付出代价的行为——代价可以是法律责任,也可以是社会声誉——这就是多元社会的基础设施,像消防栓一样平时被嫌麻烦,起火时才知道它不是摆设。
那座桥不是自己修的 1964 与 1965 不是装饰数字
不少新移民喜欢把个人成功解释为“天道酬勤”,这种叙事听起来励志,却在历史上站不住脚:把时间拨回 1964 年以前,针对华人的歧视不仅普遍,而且经常合法,从《排华法案》到形形色色的隔离与限制,勤奋能换来的只是更体面一点的被排斥。拐点出现在 1964 年《民权法案》及其后续反歧视制度确立之后,歧视才被迫从公开的规则退回到隐蔽的偏见;而 1965 年《移民与国籍法》的改革在事实上完成了另一件更关键的事:它以技能筛选重塑移民结构,把一批受教育程度更高、与白领市场更匹配的人放进了上升通道,于是“模范少数族裔”的光环得以被制造、被传播、被误认为是某种天赋。
把这种制度红利抹去,再反过来把当年推动民权与反歧视的力量骂成“白左”,就接近过河拆桥:桥当然不完美,也确实会被人拿去做表演,但桥的主要功能是让人过河,不是让人站在桥上炫耀腿脚。新冠之后针对亚裔的仇恨与暴力上升,更把这套护栏的现实意义照得刺眼:政客一句带偏见的标签,足以把普通人推向街头的风险区;而能够让这种偏见在制度层面付出代价的,恰恰是被嘲笑为“政治正确”的那套逻辑——把种族歧视认定为公共危害,而不是个人偏好。
荣誉白人的幻觉 以及“白左”话语的真正用途
“白左”在简中语境里常被当作情绪垃圾桶:难民、福利、平权、语言规范、校园争议,凡是看不惯的统统塞进去,再贴上“虚伪”“圣母”的标签,讨论就能结束。它最方便的用途,是让人不必处理复杂事实:不用区分制度约束与社媒表演,不用区分对弱者的基本尊重与道德私刑,不用解释在多族群社会里规则如何运转,只要把对方放进“白左”这一格,就能自动获得“清醒”的姿态。更深一层的心理底座,则往往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惯性:严复译《天演论》时削掉了“用伦理对抗残酷自然”的关键部分,只留下“适者生存”的残句,于是丛林法则被误当成文明规则;弱者被蔑视,制度补偿被视为掠夺,平权被扭曲成逆向歧视,“对弱势者的基本尊重”被嘲笑为软弱,这套价值观与其说是在反伪善,不如说是在为冷酷寻找理论正当性。
这种冷酷在策略上也很短视:为了摆脱少数族裔的边缘处境,有人选择模仿白人保守派的姿势,攻击 PC、反福利、反黑人,以为这样可以换来“荣誉白人”的勋章;历史反复证明,所谓荣誉一旦遇到危机就会过期,种族主义需要的从来不是某人的表态记录,而是某人看起来像谁。哈佛平权之争同样可以当作一面镜子:把一切归咎于 AA 的人,常常忽略更顽固的既得利益结构——校友关系、捐赠背景与阶层传递;彻底撤掉多元考量,最大受益者未必是亚裔,反而更可能是那些本就站在资源顶端的人。更现实的是职场:亚裔面对的“竹子天花板”并不会因为把 DEI 骂臭就自动消失,恰恰相反,能够迫使机构为偏见付出代价的,仍然是那套被称作“政治正确”的制度性约束。
把护栏骂成枷锁,听上去硬气,实际是在拆掉少数族裔赖以站稳的最低支撑。多元社会从来不是凭善意运转的,它靠规则;规则当然会被滥用,也当然需要被校正,但把校正变成拆除,只会让最先摔下去的人回到最熟悉的位置——被评价、被筛选、被归类,最后被解释为“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