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标榜代表进步、代表工人阶级的国度,会爱上一个反智的美国地产商?
微信群里常能见到这样一种人,八十年代读大学时偷听美国之音,后来做了生意,小有资产,如今却成了特朗普的铁杆拥趸。问他为什么,他说"特朗普敢跟白左干,有种";再问什么是白左,他一挥手,"就是那帮搞平均主义的"。这种人在中国受过平均主义的苦,把美国民主党的福利政策和文革时期的"割资本主义尾巴"等量齐观,逻辑上当然荒谬,但情感上未尝不可理解。
这类人并非少数。去微博转一圈,会发现中国的"川粉"形形色色,成分复杂得像一锅什锦火锅:有真心指望特朗普"干翻白左"的自由派知识分子,有坐等看美国笑话的民族主义者,也有纯粹拿他当乐子的围观者。一个标榜代表进步、代表工人阶级的国家,民间舆论竟然和一个反智的美国地产商产生了强烈共鸣,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认真对待。
被错认的灯塔
这种"反白左"的逻辑,其实在中国自由派知识分子当中相当普遍。研究中国政治心理的学者 Yao Lin 把这种现象叫做"灯塔主义"(beaconism),指的是一批深受八十年代启蒙影响的中国知识人,因为痛恨本国的极权与思想改造,便在大洋彼岸寻找参照物,而这个参照物长什么样,完全由他们自己吃过的苦决定。他们望向美国,特朗普破坏宪政这一层他们视而不见,倒觉得他在替自己对抗"另一种左"——美国民主党的福利政策和身份政治,在他们眼里,和中国历史上的平均主义与思想审查是一回事。
这场跨洋误读的后果颇为荒诞。关注少数族裔权益的西方人成了"圣母",关注 LGBTQ 的成了搞道德绑架,特朗普对"政治正确"的粗暴攻击反倒被解读为打破思想牢笼的勇气。他们引用哈耶克,坚信追求结果平等的政策终将通往奴役之路,为了抵制这种想象中的"全球社会主义化",宁愿拥抱一个在西方被视为民主倒退标志的人。按常理说,特朗普反智、反建制、带有威权色彩,本该是自由派的天然大敌;可是在中国自由派的判断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何况这个敌人还叫"左"。
弱肉强食的老配方
自由派之外,特朗普在中国拥有广泛群众基础,还有一个更古老的原因。严复 1898 年翻译《天演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八个字从此在中国知识界扎了根,此后一百多年,社会达尔文主义几乎成了中国现代化的潜意识。改革开放四十多年,优绩主义的信条更是深入骨髓,穷是因为不努力,弱是因为没本事——在这个逻辑下,西方的福利制度和平权法案简直是"逆向淘汰",拿勤奋者的钱去养懒人。
特朗普恰好是这套逻辑的完美代言人。他是富豪,赤裸裸地展示利益至上,毫不掩饰对弱者的蔑视,"真小人"的形象击中了不少中国中产阶级的心理。在他们看来,希拉里或拜登满口仁义道德却拿不出政绩,是伪君子;特朗普这种敢掀桌子、带点流氓气息的"狠人",才是残酷世界里的强者原型。人们迷恋的其实跟他的政策无关——大部分人根本说不清他的政策——那种赢家通吃、效率至上的蛮劲,和他身上"老子天下第一"的做派,才是真正让人上瘾的东西。这种蛮劲在一个信奉丛林法则的社会里,天然地受欢迎。
不过还有一类庞大的"川粉",他们未必信奉什么社会达尔文主义,甚至也不爱美国。他们爱特朗普,是因为他能把美国搞乱。贸易战升级那几年,中文社交媒体上嘲讽美国的梗图满天飞,民族主义者们对美国的整体评价是负面的,但对特朗普个人却抱有一种奇特的期待:他退群、毁约、搞分裂,美国越乱,中国就越显得稳当;美国越衰退,民族复兴的论证就越站得住脚。我总觉得这种心态带着一点看戏的残忍。他们未必真关心特朗普的政纲,他们只是在等一个好戏码。特朗普对他们而言,是工具,是段子素材,也是隔岸观火的消遣。
至于性别议题上的共鸣,倒不难理解。近年来面对人口结构的压力,官方重提家庭责任与传统角色,这种风向和民间本就存在的男性焦虑合流了。全球右翼掀起"反女权"浪潮时,中国互联网迅速跟进,平权运动被扣上"田园女权"的帽子,对弱势群体的保护被嘲讽为"按闹分配",特朗普那种攻击性的"阳刚"气质以及对多元文化的排斥,成了某种身份符号——支持他,等于站队一种更传统、更强硬的世界观。我觉得这种站队说是政治选择,倒不如说是心理补偿。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特定的信息环境里。平权、环保这类需要耐心讨论的议题,在中文互联网上长期得不到充分的展示空间;情绪化的、宣泄性的、符合"优胜劣汰"直觉的内容,反倒更容易被算法捕捉和放大。复杂的社会问题被简化为"白左祸国"或"黑命贵零元购"的短视频,情绪传播替代了事实讨论。特朗普是这种流量环境里天然的赢家——他自己就是一个活的短视频,永远在制造情绪,从不需要你思考。
中国"川粉"多,跟中国人天生保守没什么关系。自由派把本国的政治创伤投射到了大洋彼岸,中产阶级在阶层焦虑中需要一个"强人"偶像,民族主义者则乐得看一场免费的大戏,再加上信息环境对公共讨论的长期塑形——几股力量合流,也就成了今天这个局面。说到底,他们喜欢的是特朗普身上映射出来的自己的处境和愿望,至于特朗普本人是什么,倒在其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