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餐是“世界第一美食”?别闹了,这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中文互联网上谈「中餐世界第一」,烦的不是结论本身,倒是那套论证的封闭性。八大菜系往桌上一摆,似乎天下已定;倘若有外国人不以为然,便立刻被归入「没见过世面」或「心存偏见」的行列。口味差异、文化隔阂、饮食传统,这些解释当然都站得住脚,可它们在实际的争论里几乎从不被认真展开,更像是给情绪垫一层薄薄的学理,好让那个真正的诉求显得体面:我们吃得好,吃得最好,好到不必拿出证据。
我总怀疑这类「最好」的自信。
短视频里「老外爱中餐」的叙事,多半经过一道精心的裁剪:观众想看万邦来朝,平台便递上金发碧眼排队买煎饼果子的镜头;观众迷恋文化感召力,它便剪出一家老小被火锅辣哭仍要喊爽的段落。镜头停在哪里,算法比谁都清楚。可镜头之外那片沉默同样真实——对习惯分餐、口味偏淡的人来说,被我们夸成「软烂糯滑」的口感未必是享受,倒常是生理上的黏腻;带骨带刺的食材也未必读作「讲究」,更像一重需要费力克服的障碍。把这些反应一概归为「不懂吃」,固然省事,却也把对话的门关得太早。
再看那些被拿来充当「世界投票」的民调数据。YouGov 之类的排行榜里,意大利菜长期居首并不费解——披萨与意面对原味的尊重、对流程的简化,天然适合跨文化复制;日本料理凭借洁净感与极简美学,尤其容易成为全球中产阶层的共同语言。中餐固然常在前十之列,可把「前十」翻译成「第一」的那道算术,我以为怎么也做不出来,因为排名背后还藏着一个颇为难堪的注脚:在高端餐饮的排序里,日料卖审美,法餐卖艺术,中餐更多时候仍靠「锅气」和「实惠」在成交。
自己人先吵起来了
更根本的麻烦,其实出在内部。所谓「中国菜」从来不是一个统一品牌,倒更像一个互不服气的松散邦联。甜咸豆腐脑之争只是表层,更深的裂隙在于各地对「硬菜」「鲜」「麻辣」「清淡」的理解几乎彼此排斥:北方人嫌南方菜寡淡如草,南方人嫌北方菜粗粝少趣;川渝以麻辣为魂魄,广东人却往往视之为暴殄天物,是对食材本味的粗暴遮盖。分歧本身无可厚非,麻烦在于外部世界很难从中抓取一个稳定的「中餐」概念——法餐有经典法典与学院体系来塑造规则感,日料有「和食」传统来建立精密规范;中餐当然也有规矩,只是这规矩常被收在师徒口传的黑箱里,以「少许」「适量」这类经验词作结,于是它极难被输出为一套可复制、可校准的体系。
有人因此抱怨「米其林不懂中餐」,我觉得这句话未免太省力了。
它把一切挫折都推给外部的无知,却绕开了更尖锐的对照:以近年数据看,全球米其林三星餐厅的版图里,法餐与日料占去半壁江山,中餐含港澳台在内的席位仍然单薄,甚至不及人口极少的北欧小国。这里面固然牵涉评审口径与文化传播的落差,可它也把一个问题钉在了桌面上——当现代餐饮把精确处理、稳定复制、审美体系当作硬指标时,我们习以为常的爆炒与勾芡,那套以锅气为荣的速度和强刺激,究竟有多少部分是艺术,又有多少仅仅是惯性。
成分表不讲客气
还有一层更难用情绪遮盖的东西,写在成分表上。世卫组织的建议阈值很明确,成年人每日钠摄入不宜超过两千毫克;一份寻常的鱼香肉丝盖饭,轻松便可越过三千。高温爆炒追求「锅气」时伴生的苯并芘与丙烯酰胺也不是秘密——当高温被视为常态,油烟被当作香气的前提,这些代价便不再是偶然事故,乃是工艺选择本身的后果。有人嘲笑西餐尽是冷沙拉、生冷无味,我倒以为这种嘲笑恰好遮住了一件不愿正视的事:地中海饮食能在全球中产餐桌站稳,固然有被包装的成分,但它确实更容易在现代生活里自洽,它尊重原味,也更少依赖油盐糖把食材托举到能下咽的刺激强度。
谈「文化输出」时,许多人脑中浮现的是八大菜系的荣光,可现实里走得最远的符号却是左宗棠鸡与 Panda Express:纸盒装的油炸肉块,酸甜口重,便宜,热量高,适合深夜果腹。它当然也算中餐的某种延伸,却与我们自我想象中的精致与博大相距甚远。真正讲究刀工火候的鲁菜、淮扬菜至今难以走出唐人街的语境,原因并不神秘——标准化、供应链、成本结构,每一项都在逼迫它变形,一经变形,往往便退回「快餐化的甜酸辣」那条阻力最小的路线。
我以为最可悲之处不在「落后」,在于拒绝承认。我们一边转发「老外吃火锅惊为天人」的片段,一边对那些受不了内脏腥气、掩鼻离开的反应视若无睹,误以为全世界正齐声喝彩。承认别人在某些维度上吃得更健康、更讲究,并不等于背叛祖宗;把高温爆炒从「文化尊严」里挪出来,放回「工艺选择」的桌面上重新审视,或许才是给中餐留出进化余地的前提。
否则,那口油烟翻涌的炒锅只会越抱越紧,口号越喊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