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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教育模式的结构性困境与改革幻象

最后编辑: 2026-02-17 11:09

谈中国教育,最偷懒的入口是"太卷了"。没错,卷。但卷只是症状,不是病。真正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在于一组矛盾:中国的学校体系确实能把孩子训练到国际测评的高分区间,做题速度、计算精度、标准答案的命中率都很漂亮,可一旦离开题库和套路,面对需要自己提问题、自己找路的任务,就容易露怯。高分与低创造力并存,勤奋与虚无感共生——这不是偶然的副作用,是制度设计的常态产物。

经合组织的 PISA 测评常被拿来当镜子。2022 年那次,几个华语地区在数学、科学和阅读上照例靠前;同届新增的"创造性思维"模块却给了另一副面孔:相关地区大约在 32 分上下(满分 60),并没有跟着学科成绩一起飞。这个数字可以有两种读法:一种是"反常",另一种是"提示"。我们擅长的,是把复杂世界压缩成可评分的题目;不擅长的,是在评分表之外仍然保持思考的主动性。换句话说,这套系统的核心功能是筛选,不是培养。

并不是培养,是阶层筛选器

这种训练方式有一个很现实的优点:稳定。稳定到高考几乎成了整个社会运行的保险栓。程序意义上的分数公平让它看起来像"最坏选择里的最好方案",可它的另一面也硬得很:资源越集中、评价越单一,筛选就越像一把只认尺寸的卡尺。家庭条件好的孩子能更早进入补习、竞赛、择校、信息差的链条,把所谓的"不确定性"提前对冲掉;家庭条件一般的孩子,拼命追赶的往往不是知识本身,而是那套隐形的时间和金钱门槛。高考作为上升通道确实存在着,同时也把阶层的边界描得更清楚了:你能不能"上去",很大程度取决于你从小站在哪条跑道上。公平是有的,但这种公平的起跑线本身就不公平。

"双减"是近年来最典型的碰壁案例。行政手段可以关掉培训机构、削掉几张作业单,却关不掉家长的恐惧。只要大学录取、城市资源、体制内外的收入与身份差距仍然被一套分数排序牵着走,需求就不会消失,只会换形态出现:一对一辅导更隐蔽也更贵,家教更私密也更焦虑,所谓"影子教育"反而像是夜里长出来的藤蔓,砍了明面上的茎叶,地下的根系反而扎得更深。过程减负,结果不变,最后常见的不是松一口气,而是更高成本的军备竞赛。政策消灭的是供给侧的门店,消灭不了需求侧的恐惧。

生产"空心人"的标准流水线

分数体系的后遗症还远不止家庭账单。北京大学徐凯文提出的"空心病"之所以让人有共鸣,是因为它说中了太多人的体感:长期被外部评价驱动的人,到了该自己做选择的时候,反而不会了。用大白话说,人得有点自主感、有点胜任感、也得感觉自己被接纳——可在高度排名的环境里,这三样经常被打碎再拼起来。孩子能做的选择很少,做得好也未必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不敢输;被接纳的条件简单粗暴,常常就是"你考了多少分"。久而久之,有些人并不是真的没有能力,而是没有方向感,像一台一直在跑的机器,突然停电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何而跑。这台机器的操作系统里写满了"怎么得分",唯独缺了"为什么活着"。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批判性思维在中国学校里被当成了气质问题,好像有些人天生就会质疑、有些人天生就服从。实际上它是训练问题,和游泳、写代码一样,练了就有,没练就没有。学校当然教知识点,却很少系统地教"如何判断一条论证站不站得住""如何提出可检验的问题""如何体面地承认不知道"。课堂关系又常常是层级化的:老师是权威来源,学生的任务是接收、复述、押题。怀疑精神在这种环境里慢慢变得像不礼貌,逻辑被误会成抬杠。等这些学生离开学校,面对信息洪水、谣言、营销话术、立场先行的争吵时,最缺的不是知识储量,而是那套能把情绪放一边、把证据摆上桌的基本功。一个不教学生怎么质疑的教育系统,最终生产的是最容易被忽悠的成年人。

所以中国教育的问题没法归结为"作业太多"这种层面。真正的困境是结构性的:一整套评价与分配逻辑把人塑造成了适合考试的形状——快速、准确、可预测,也因此更容易被管理、更容易被排序。改革如果只在边角减负而不触碰评价的单一性与资源分配的等级差,最终呈现的就是一种循环的幻象。题型会换,政策会换,口号会换,但囚笼的结构纹丝不动。囚徒仍然是囚徒。